天色太黑,已经不方便行路,疾驰的马匹慢下步伐,梁允祯驱使它缓慢走着。
因为他直起身来,袖中信封锐利的一角微微刺痛了他的手臂,提醒他它的存在。
梁允祯终于空出手来,取出信封,撕开封条,就这么借着月色,漫不经心地看起了信上的字。
不过一眼,他的眼神立刻就变了,用力一勒缰绳,迫使马匹嘶鸣着停下脚步。
月色下,梁允祯的面色一时难以言喻,简直比认为柳含隽试图传信暴露自己时还要难看。
他三两下收好信纸,调转马头,朝来路疾驰而去。
已经到了封城的时辰,阳屏城外本该空无一人。
两匹马围绕着倒在地上的人踱步,时不时凑近嗅嗅她。
她看上去很不好。
梁允祯在柳含隽身前勒马,连栓都顾不上栓,快步上前,将她从地上半扶了起来。
她的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全身都在发抖,已然是毒发的症状。
还没等梁允祯有所动作,柳含隽居然开口了,眼皮剧烈地颤抖着,声若蚊呐:“公子……你来了……”
见她还强撑着意识,梁允祯气极反笑:“我要是没看那封信,你就会死在这里你知道吗?”
都这样了柳含隽居然还有心思对他笑,尽管因为没有力气,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我想与公子做个交换……不知这个代价如何?”
梁允祯本来已经在拿解药了,闻言动作一顿:“你想用自己的命,和我换什么?”
“晏晴好”果然什么都看出来了,她只是将计就计,豁出自己性命,赌他会因为愧疚答应她的请求。
其实她赌对了,梁允祯这一路心急如焚,的确因为自己的怀疑差点害她命丧黄泉对她有愧,但若以此为胁……
柳含隽很清楚梁允祯心中的动摇已经在消散,急忙出声制止他的思考:
“不……我是想救一个人、一个因为我……身陷囹圄的人,只有、只有你能救她。”
梁允祯眯起眼:“谁?”
“英国公府近日发现的细作,若望。”柳含隽喘着气,已是出气比进气少的模样,还强撑着要解释下去,“那是因为……”
她简直是用命在说话,梁允祯面无表情:“打住,有什么事等你活过来了再说。”
柳含隽不听到他答应就不死心,依然挣扎着开口:“那、你……”
梁允祯咬牙切齿地打断她:“你活下来了她就能活下来,听懂了吗?”
话音一落,柳含隽双唇颤抖片刻,阖上双眸,释然般呼出一口气,唇畔强忍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
梁允祯要捏开她紧闭的嘴巴,但柳含隽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他又有所顾忌,不敢太过用力,一时间简直陷入了僵局。
再不吃解药命就要没了,梁允祯的纠结不过片刻,正要狠下心卸了她的下巴,她居然迷迷糊糊地张开了齿缝。
尽管很轻微,身体也还在病态地发抖,但柳含隽还是克服了全身剧烈的疼痛,尽量配合了梁允祯。
梁允祯见过吃了这慢性毒药的人濒死的模样,身体上的反应和她别无二致。
但他们大多都在痛呼、在挣扎、在哭喊,她却只是闭紧了牙关,连一丝呻吟都没有。
他把药塞进她嘴里,柳含隽一下子就要卸力,梁允祯眼疾手快,赶在她咬伤自己之前,将自己的手臂送到了她口中。
柳含隽意识模糊,咬得毫不留情,顷刻间便见了血。
两人的鲜血在她的口中、在他的手臂上交融,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梁允祯忍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一边单手将她的姿势调整好,让她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一边等着解药起效。
两匹马没眼力见地要凑过来,又被梁允祯的低气压吓跑,百无聊赖地嚼着路边的野草。
月亮已经爬过了头顶,柳含隽也终于慢慢松口,折腾这么久,她总算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梁允祯把右手从她口中解救出来时,流出的血都已经凝固了,齿痕深深嵌入血肉中。
他在心中无奈感叹——“晏晴好”的牙可真利,比起那晚在何府的那个……等等。
梁允祯凝望怀中人的面颊片刻,把枕在她后脑的左手抽出,安稳地将她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拉开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臂。
因为年富力强,尽管他的左手受伤很重,但半个月过去,上面的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离,只不过痕迹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消去。
左右手的两处伤口被并在一起对比,除了左手被刀划过的伤痕、右手尚未清洗的血迹,两处齿痕,如出一辙。
连两颗虎牙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晏晴好”说话总是一副柔和无害的模样,牙齿确实与外表极不相符的锐利。
那么那日在何家的情形也说得通了,她自己亲口交代的,她与左禄明有血仇,去探查何家无可厚非。
所以……那支发簪,确实是他赐给她和六皇弟的新婚贺礼。
梁允祯忍住这一刻把怀里的人唤醒的冲动,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鬼气森森的动人,喃喃自语:“原来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