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隽一番话说得心如铁石,只在最后动容:“经年过后,若晴好得以保全自身……”
她咽下即将溢出喉间的哽咽,笑意苦涩:“若二位亦愿再次接纳晴好,余生便只求,再承欢于娘娘膝下……”
楼倚云沉默了许久,梁允宣急忙撇过头,出声唤她:“母妃!”
她一只手艰难拉着柳含隽,另一只手抽空摇晃楼倚云的衣袖,语带恳求:“别让晴好一直跪着啊!”
楼倚云蹲下身,平视柳含隽,只问她:“你可想好?”
“回娘娘,是的。”
“无可转圜?”
“无可转圜。”
二人对望,徒留梁允宣在另一边抓狂。
视线相交,片刻后,楼倚云终于展颜:“你如此坚持,我若不成全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柳含隽还欲再拜,依然被梁允宣拉住,梁允宣大喊:“母妃,你怎么真要让她走!我不允许!”
楼倚云失笑:“母妃也没说让她走啊。”
这下柳含隽也难得跟着梁允宣糊涂了一下。她很快意识到什么,错愕道:“娘娘,这……”
楼倚云无意识抚过鬓角丝丝缕缕白发,叹道:“奸佞惑乱朝纲,多年来我亦看在眼里,只是此前能以身边人尚且安好为由□□……”
她欣慰一笑,却是惭愧道:“如今见你,才知自己曾是如此冷漠。”
梁允宣瞪大眼睛,她不蠢,隐约察觉到楼倚云做了一个重大的、关于她们未来的决定。
但她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试图制止,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后退一步,让楼倚云得以端坐、柳含隽跪得笔直。
“只要我和允宣还在一日,楼家与宣王府,便永远是你的归处。”楼倚云凝视着两个年轻人,缓缓道,“不要离去,不要拒绝,既已如此,也让我为你们做些什么。”
她知道,她老了,能做的事已不多,她也知道,以她们的觉悟,未来风云必会为她们所动。
她愿做她们羽翼未丰前,最后的庇护所。
柳含隽深深回望楼倚云,最终俯首,这次没人拦住她,她完整地行完了一个大礼。
楼倚云朝她伸出手,还没等柳含隽起身,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匆匆忙忙,逐渐清晰。
来人只可能是楼倚云的心腹女官冯夙,来意只可能是生了什么变数,否则冯夙不会这么冒昧地来打扰她们。
梁允宣先一步开了殿门,冯夙也不跟她们废话,凌乱地喘着气,四个字简明扼要:“陛下来了。”
刚刚还在讨论的人、未来可能的盟友──抑或是主上,居然就这么不请自来了。
梁允宣猛回头,因一时的心虚慌乱,有些六神无主,混乱道:“母妃、晴好,皇兄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按你们刚才的打算,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们?”
柳含隽已经起身,她跪久了,一边扶着身旁的桌面慢慢缓过劲,一边出声稳住梁允宣:
“王爷,纵使要有下一步,也不是现在,真相尚未明晰,日后再徐徐图之。”
梁允宣这才想起来,是啊,她们还没搞清楚英国公是不是被皇帝算计了,如果不是的话,还得想别的办法。
要见外人,梁允宣的身份显然更适合与柳含隽亲近,她连忙搀扶过柳含隽,三人一起到殿门口迎驾。
皇帝此行明显是临时起意,故而十分随性,连通报的声音都没有,便已来到了仁寿宫主殿的殿门。
一袭玄色常服,低调处暗藏机锋,半披着发,背手行在人群最瞩目处,他没有特意打量迎接的人,黑漆漆的眸子略略扫过她们,便随意道:“起身吧。”
“朕今日新得了乌州的一批贡品,途径仁寿宫想起太妃祖籍正是乌州,便给太妃送来一些。”
皇帝摆摆右手,身后几名宫女恭敬呈上几个托盘:“倒是来得巧,宣王与……”他顿了顿,语带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宣王妃,竟也在此处。”
楼倚云柔声道:“谢陛下挂念。”
梁允宣讪笑:“母妃很喜爱晴好,臣弟今日闲下来,就刚好想着带晴好来看看母妃。”
“宣王妃是臣妾母家的姑娘,说起来也是在乌州长大的。”楼倚云提起柳含隽时总含着笑,任谁都看得出她很是喜爱这个儿媳,“不知陛下是否介意臣妾借花献佛,让宣王妃也一睹为快?”
“贡品既已赐给太妃,便自然任凭太妃处置。”皇帝的语气乏善可陈。
柳含隽立刻行礼:“臣妾谢过陛下,谢过母妃。”
她恭敬垂首,双眸却暗自逆着方向,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皇帝。
她想知道他为何不请自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想知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柳含隽的目光与皇帝直直对上。
这是她与这位新君的第一次见面。
他眼中含着兴味,淡然而不以为意,侧身半背着殿外的光影,高挺的鼻梁在面颊上投落一片阴影。
不得不承认,皇帝的相貌着实不错,就是看着凉薄,仿佛对什么都浑不在意的模样。
柳含隽反应奇快无比,立刻自然地挪开视线,装作这次视线交汇只是不经意的结果。
她在暗地里轻轻蹙眉……刚刚看得太快,是以一切都不分明,但皇帝的轮廓总给她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眉眼尤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