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日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这是离文肆在将医域的第一年,也是今年最后一个月。
因为前天的医考未通过,她又被罚抄了医书。
“抄不完不准吃饭……”女舍外的几名女子笑着经过,嘴里模仿者夫子的语气。
这一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些声音,刚开始听到的时候,心跳会莫名加快,她曾经一度想动手让他们住嘴,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西北域的人身形高大,无论男女,离文肆虽身形高挑,和那些人比起来还是矮半个头。
她如今再听到这些内心毫无波澜——也算是个进步吧,离文肆自嘲道。
自从来了西北域,她经常挨饿。倒也不全是因为抄书,是这里的里差比南域延迟了一个时辰,所以散学散得晚,于是她便落下了胃病。
离文肆感到胃部一抽一抽地疼,双眼哭得红肿,两眼无神。
“诶,”江芷推门进来,把信递到她面前,“你家里又来信了。”
她看见一丝希望,伸手刚要接,江芷便将手收了回去,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刻意提高了音量:“这上月刚挨了罚,怎么这月又要罚抄了?”
那扇虚掩的门慢慢被推开,又走来几名女子凑热闹。
其中一人说:“医书就这么难学啊?怎么就你整天挨罚?”说罢一群人哄堂大笑。
“哟,你娘又给你寄信了?”
“何止有信啊?还有吃的呢!”有人将一个包裹拿过来。
离文肆没有说话,起身去拿包裹。
江芷又先她一步拿起来,上下打量着那个被素布包得紧紧的盒子。
因为太久没吃饭,她的嘴唇和脸色都有些发白。离文肆死死盯住她们,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放下。”
江芷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带着一帮人用剪刀划开包裹。外面那层布料,是离文肆从小用到大的薄衾。
“给我!”离文肆扑过去。
然而那些人抱着包裹就跑出了女舍,外边的男子闻声寻来,在包裹旁边围成一圈。
离文肆拼命追过去,心跳越发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来了这个地方,她就被这些世家子弟欺负,男的女的都一样……
“你们逼我的。”她抽出短刀就朝他们刺过去,然而下一秒,夫子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离文肆!给我住手!”夫子呵斥。
那帮人迅速将包裹丢到一旁,纷纷站好。
“平日里不务正业,逃学出去四处闲逛,这回胆子大了,敢拿刀指着人!”
“是他们抢了我的东西!”离文肆甚至没有叫一声“夫子”。
“你若是品学兼优,谁会看不起你?你要是把逃学的功夫放在行医上,何至于落得这般田地?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思进取!你娘已经来信同意退学,过完这月,你不用来了!滚回南域去!”
夫子说完离去,四周的人有看笑话的,有捂着嘴笑的……江芷朝她走过来,递给她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蹲下来微笑着说:“等你娘来接你,你就能回家了,不用再在这里受罪。”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阿娘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南域的果干和玉米饼。
离文肆哭着走过去,把包裹抱起来,快要喘不过气。
她恨死这些世家子弟了。
是不是人只要有权有钱,就能把别人像蝼蚁一样踩在脚底下?
在她看来是这样。
离文肆当然清楚父母送她来这里的理由——当医官能挣钱,能得到地位,将来受世人尊敬。
不学医,就会被唾弃了吗?
那么多条路,只有学医是最好的?
离文肆每天都能看见那些人的眼神,像看废物一样看自己。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多看一眼都恶心。
2
将医域的大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上。
离文肆拿着行李,远远看见了马车。
她原先想着,阿娘看见自己的第一眼会是笑着的,可她没想到,那个亲切的面容透露着忧愁,眼里有无奈,和无措。
“你阿爹说要和离。”林辞的语气格外平淡。
离文肆一愣:“为何?因为我退学吗……”
她叹着气:“先上马车吧。”
林辞将行李放置妥当,又说道:“若是没有你阿爹,就我开那面铺哪能养活得起咱俩?”
“慢慢做大了,总能赚到钱吧?”
“你以为赚钱多容易?离远墨在官府整日早出晚归,还要看别人脸色行事。让你学医,现在吃苦总好过以后吃苦!等学出来便是条稳当路,你偏不干,唉……”
离文肆的心口像是被石头堵住了。
阿娘是最惯着她的,如今却泼了一桶冷水。
她本以为父母同意了退学,是终于能理解她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后果……
近些天林辞开的铺子还亏了不少钱,离远墨得知了更是一顿劈头盖脸地骂。可阿娘说得没错,要是没有他,娘俩的钱顶多算是能生存,跟现在的生活根本没法比。
“他将此事告诉你阿奶,我又是挨一顿骂,说同意我与离远墨和离,说他又不是找不到人成婚……”
离文肆在一旁默默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自己居然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要是没有自己,一切都不会发生……
“和离就和离,反正我早就盼着你们和离。从小到大他就没怎么管过我,对你就跟那府上丫鬟一样,使唤来使唤去的!”
“那能如何?你娘我要是能挣钱,又怎会是这般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