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纪翎带上腰牌,收拾妥当,天没亮就出发了。早早扣响了余府的后门。
头一天到余府来,周遭的环境和人都不熟,稳妥起见还是给茂国公留在家里了,也能注意这村里的那几个不安分的。
他来得早,后门关得严严实实,纪翎上前敲了两下,厚重的铁皮门发出咚咚的声响。
过了半晌,才有个粗犷的声音在里面喊:“进!”
一进门,那日跟在小少爷身后的高大护卫统领……正窝在室外的大灶台边吃面。
吕统领撇了纪翎一眼,加快了吃面的速度,唏哩呼噜地喝水一样,剩下的半碗面和面汤几个呼吸间就进了肚。
“跟我来吧。”把碗一撂,拿起旁边的布巾揩两下嘴,浓眉大眼的护院统领直接就朝里面走,连眼神都没给纪翎一个。
纪翎赶紧跟上,见他虽然长得高大壮实,却脚步轻盈气息沉稳,就知道这是个有真本事的。
“小公子上午有先生授课,用不到护卫,明日你再来,可直接到偏院来。”
“是,大人。”纪翎的礼数一向到位。
吕统领:“别说那没用的,叫老大就行,这府里可就一位大人。不要以为小公子不出门你就可以闲着了,做护卫上午要操练,看你这瘦不拉几的样子……算了,跟不下来你就给我滚蛋。”
“……那我尽力。”知道他只是口头上说说,纪翎也没在意。
没走几步,吕统领又开口了:“我听说你服过役?是在哪边的队里?”
纪翎:“在西南,对吴国的边境那边。”
吕统领:“哦?是在哪个将军手下?”
问这么详细,难道统领以前也是军队里的?不是没可能。这些履历也都过明路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是简州军,严小将军手下。”
吕统领:“太远了,没听说过。”
纪翎:……看来这人还算实在,也没什么架子,应当可以跟他打听点儿消息。
他作好奇状:“老大,你知道小公子为何选我么?”
吕统领瞪眼道:“我哪知道,小公子一向有主意的很,他既然定下你了,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行吧,意外的嘴还挺严。
“不过听说最近小公子出府之后经常迷路,走着走着就找不到护卫了,一不小心就跑到城外去了,估计是想找个熟悉出城路线的吧,这样起码能陪着他迷路。”
纪翎决定收回前言,并且非常怀疑,余小公子的那些离奇的传言都是从这位口中传出去的。
走到偏院需要一盏茶的时间,中间的连廊水池用的石料大都细腻润泽,每根廊柱只有小臂粗细,雕工精湛但花纹大气古朴,也没摆什么值钱的小物件。
能看出来,这位余大人虽然日子过得宽裕,却并不铺张。
偏院的垂花拱门比寻常的要大上一圈,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位高大的吕统领量身定制的。
进门之后,纪翎就明白了。这大拱门还真不是为了统领定制的,而是为了所有护院定制的。
就纪翎这个体型,放在护院的队伍里面,就如同是鸡立鹤群,不低头根本看不到的存在。
偏院的三面都有屋子,想来这些护院都住在这里,此时正是晨练时间,满院子壮汉一个个都只穿了层单衣,脸上挂着汗珠,有拿刀的,有拿剑的,转头一看,嚯!还有个拿长枪的。
也多亏了这院子够大,要不然每天练个兵器都得练出伤员来。
听到门口来人,壮汉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这边看来。纪翎能明显感受到那些眼神中的敌意。
也可以理解,能跟在小公子身边是顶光荣的事情,可公子的护卫最多四个,即使有轮替也不超过六个。
小公子放着这么多身强体壮的护院不选,偏偏要从庄稼汉里选个弱鸡过来,放谁心里都不会平衡。
就在纪翎琢磨着怎么才能打破这个局面,与这些人友好相处的时候,一股破风声当头而来。
一柄纯铁的大刀迎面飞来,少说也得有个二十几斤。
吕统领想到了有人可能会出手试探,但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个家伙。他眼睛一瞪,刚想伸手接过,却没想到接了个空。
纪翎原地跳起,伸手迎上那飞来的刀柄,将之稳稳握在手中,借着下落的趋势单脚点地,转身横劈,直奔刚才扔刀的那名长脸壮汉而去。
呛啷一声,一刀一剑碰到一处,刀身的重量加上下坠之力,身材较小的纪翎完全没落下风,而且身手利落,动作潇洒,就连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几个汉子都忍不住低声叫好。
纪翎长得俊气,看着为人和气,又实打实的种了几年庄稼,放在平日里,任谁也想不到,他是真正上过阵杀过敌,手里沾了血的。
如今大刀入手,那气势一下子就飚了出来,令整个院子的人都为之心惊。
吕统领更是上前几步,想将这两人交手的动作看个清楚。
刚才那一下主要还是试探,起手仓促,算不上真正的切磋。所以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后几步,待摆好架势才算真正的比试。
在场的众人也都懂得这个规矩,一个个都屏息凝神,等着看谁先出招。
纪翎拿的是柄阔面长刀,通体比他的一条手臂还要长上一节,前宽后窄,于尖端斜切出一个尖角来。
这刀比他用过的重一些,他右手将刀斜提在身前,手腕悬在脸侧。左手则用小臂垫在刀背上,马步微蹲,蓄势待发。
而那长脸壮汉用的却是一柄相当有韧性的长剑,与他的身形极不匹配。不过既是个能挑事的,他自身的实力定然不弱。
刚才那一下,他也看出来了,对面这瘦小伙是个练过的,也就收了随意的心思。一手捏剑诀,一手扬剑于头顶,单腿提膝的瞬间,整个人就飞掠出去。
同样不轻的长剑在他手中却如同木剑一般,轻盈飘逸,点、划、挑、抹,几个动作迅捷如风,令人眼花缭乱。
当然了,眼花的人里可不包括纪翎。他动作未变,只是转动手腕和左臂,将刀身调整出适合格挡的角度,只听“叮叮铛铛”几声脆响,这一波的攻势就被他全部化解。
趁着长脸壮汉还未收招的空挡,纪翎的左臂发力,将刀横推出去,刀尖凌空划出一道弧线,又被他右手递出,直奔对面的腰侧扎去。
长脸一边挽剑一边侧身躲避,站稳之后再次出招,便又是新回合。
偏院里打得热闹,院外,一抹翠绿的身影爬上了树梢。
抬目望去,一高一矮两个人打得难舍难分,两柄利刃夹带着破风声反复撞击,仿佛有火花飞溅。
其实打到现在,纪翎的实力在场的各位有目共睹,接下来不过是看如何收场。
毕竟是对面挑衅在先,若是就这么你来我往的打个和平局,那多少是有点憋屈。
一滴汗珠顺着脸颊滑下,纪翎回忆着自己曾经学过的刀法,零星的招式在眼前浮现。对现在的他来说,赢是肯定能赢,但他还想赢得漂亮。
两人打了有一会儿了,对面的招数也都摸得差不多了,寻了个容易出手的空挡,纪翎故技重施,又是一个平刀刺腰,扎的还是同样的右侧。
见过一次的攻击自然没了威胁,大长脸嘿嘿一笑,手腕一抖,由握改托,剑柄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又半圈,反手持剑挡下这不疼不痒的一刀。
刀剑相撞,反手剑别到极致便是回弹,大长脸腰带着胯骨,胯骨顶剑,以脊梁骨为轴转半身,带动着整个剑在身前那么一划,就是一个闪着寒光的大半圆。
如此情形,拦腰来这么一下,实在是不好躲,看来这大长脸是被逼出了真本事,已经忘记了这只是切磋。
纪翎也只好怀中抱着刀,原地起跳来了个负重的后空翻。如此一来,落地之后想要调整好动作,便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