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傍晚,风有点硬,吹得校门口的树影乱晃。谢予安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姑姑”。
他脚步一顿,心里先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厌烦——不是讨厌姑姑这个人,而是讨厌她每次打电话那种“为你好”的语气,像一张网,兜头罩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姑姑在家族里一向爱张罗,谁家孩子成绩掉了、谁早恋了、谁找工作不稳定了,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然后用“关心”的名义把人从头到脚评判一遍。
裴渡跟在他身后,察觉到他的停顿,侧头看他:“谁啊?”
“我姑姑。”谢予安说完,还是接了电话,“喂,姑姑。”
“予安啊!”姑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种熟悉的急切,“你爸妈跟我说了,你现在跟那个转学生走得很近?叫什么……裴渡,对吧?”
谢予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嗯。”
“哎哟你怎么还‘嗯’呢!”姑姑立刻拔高声音,“你爸妈也真是的,怎么还支持你跟那种人混在一起?我听说他以前在老家可不省心,打架、逃课,样样都来!你一个好孩子,被带坏了怎么办?”
谢予安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听说”——听说像一把刀,不需要证据,就能把人伤得体无完肤。更讨厌的是,姑姑连裴渡的面都没见过,就能用几句话给他下结论。
“他不是那种人。”谢予安语气很平,却硬得像石头。
“你还护着他?”姑姑嗤笑一声,“予安,你还小,你不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谈恋爱这种事,尤其是跟男生……这要是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做人?你爸妈怎么抬得起头?”
谢予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胸口一阵发闷。他突然想起以前每次家族聚会,姑姑都会拉着他问成绩、问排名、问目标大学,然后用一句“你可得给我们家争口气”把他推到“必须优秀”的位置。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关心,后来才明白,那更像一种控制——控制他按他们期待的方式长大。
“姑姑,”谢予安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冷下来,“我和裴渡在一起,是我们自己的事。我爸妈支持我们,也信任我们。”
“你爸妈支持?”姑姑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他们是不是被你哄住了?予安,你可别被爱情冲昏头脑。你要是现在走错一步,以后——”
“以后我自己负责。”谢予安打断她,语气第一次这么硬,“我不需要你替我负责,也不需要你替我规划人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姑姑压着火气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这是关心你!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亲戚们知道了,脸往哪儿放?你奶奶要是知道——”
“奶奶要是知道,我会自己去说。”谢予安一字一句,“我不会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乱七八糟的版本。”
姑姑被他顶得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才咬牙道:“行,你翅膀硬了是吧?那我跟你爸妈说!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管你!”
“你去说吧。”谢予安声音很稳,“他们已经知道了,也支持我。你要是觉得我丢人,那你就当没我这个侄子。”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风从校门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点涩。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跑完八百米。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更像一种长期压抑后的反弹——他终于把一直咽下去的话吐了出来,却也因为这“第一次”而有些发抖。
裴渡一直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等他挂了电话,才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像怕风把他吹散似的。裴渡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稳定得让人安心。
“你刚才……”裴渡声音很低,“挺凶的。”
谢予安抬眼看他,眼眶有点红,却硬撑着笑:“我以前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不是。”裴渡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人都照顾好。”
谢予安的喉结滚了滚,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慢慢散开了些。他一直以为自己冷静,其实只是习惯了忍耐——忍耐亲戚的评价,忍耐“为你好”的绑架,忍耐那些把他当成“面子”的期待。可他现在不想忍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校门外走:“走,回家。”
裴渡跟上去,伸手想牵他,又在半空停了一下——不是怕,是想给他一点缓冲。谢予安却先一步把手伸过去,扣住他的手指。
裴渡愣了愣,随即笑了:“现在不怕了?”
“怕什么。”谢予安说,“我爸妈都支持,我还怕谁。”
裴渡握紧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像在给他打气:“嗯,谁都不用怕。”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谢予安的妈妈正在盛汤,爸爸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看见他们进门,妈妈抬头笑:“回来啦?洗手吃饭。”
谢予安“嗯”了一声,换鞋洗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还在胸腔里回响——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余波未平。他甚至能想象姑姑接下来会做什么:给爸妈打电话,在家族群里暗示,或者干脆上门“讲道理”。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