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云顶国际”28层的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玲珑坐在工位前,电脑屏幕上并列开着几个查询网站窗口和一个Excel表格。表格里是那三十二个申请人的基本信息,后面是她一栏一栏填写的初步核查结果。
大部分人的核查都很顺利。学信网学历可查,无犯罪记录,信用良好,社交媒体干净得像刚注册的小号。有几个有轻微瑕疵的——比如某位申请人的实习经历时间有点对不上,或者曾在一个有争议的环保组织做过短期志愿者——她都按苏曼说的,先做了标记,备注“待核实”。
现在,表格滑到了第十九行。
姓名:林致远
学校:南江大学
初步核查结果:
玲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指尖冰凉。她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学信网验证,通过。南江大学金融系,大三在读,状态正常。
裁判文书网,无记录。
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无关联。
公开社交媒体(她根据申请材料上留的邮箱前缀,尝试搜索了微博、知乎、豆瓣等平台),找到了一个疑似账号。头像是风景照,没有真人出镜。发言很少,大多是转发学术文章、财经资讯,偶尔有几条关于公益和教育的思考,观点理性温和。没有不当言论,没有激进观点,干净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玲珑的目光在那些转发的公益相关微博上停留。时间跨度有两年,看得出是长期关注,并非临时起意。其中有一条转发“星火计划”前期宣传的微博,配文是:“很有意义的方向,值得关注。”
她的心微微抽紧。他是真的对这个项目感兴趣。
她关掉网页,回到Excel表格。在“初步核查结果”那一栏,她停顿了很久。
光标在闪。她应该写什么?“无异常”?
这是事实。从公开信息看,林致远背景清白,学业优秀,关心公益,没有任何“风险点”。他甚至比名单上大部分人都更符合“星火计划”的理想志愿者形象。
可是,写下“无异常”,就意味着他顺利通过了她的这轮核查,会进入下一轮面试。苏曼会看到这个结果。然后,他可能会来到“云顶”,来到这个充满算计和危险的漩涡中心。
叶弦婷会知道。林耀祖……也可能注意到。
不。不能让他进来。
玲珑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高中时他干净温和的笑容,闪过叶弦婷怨毒的眼神,闪过林耀祖坐在宽大办公桌后、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涟漪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封的平静。她移动光标,在“初步核查结果”那一栏,缓慢地敲下两个字:
“待核实”
然后,在旁边的备注栏,她写道:
“申请人社交媒体账号(疑似)曾多次转发、评论敏感社会议题(如教育公平、贫富差距等),虽无明显过激言论,但显示出对社会问题有较深关注及个人思考。建议面试时重点考察其参与项目的核心动机、对项目潜在风险的理解,以及情绪稳定性。另,其专业背景(金融)与项目内容关联度需评估。”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措辞严谨,用“疑似”、“较深关注”、“需评估”等模糊词语,没有直接指控,但成功地将“社会问题关注者”与“潜在风险”、“动机可疑”隐隐挂钩。在“云顶”这种力求稳妥、尤其忌讳“麻烦”的企业文化里,这样的评语足够引起筛选者的警惕和进一步审查。
完美。冷酷。符合“云顶”的标准。
她按下保存键,将表格标记为“已完成初步核查”,然后关掉了所有网页和文档。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玲珑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
她成功了。她用看似专业、无可指摘的方式,给林致远的前路设置了一道无形的障碍。
她也彻底地,玷污了那段本应干净美好的青春记忆,玷污了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主治医生发来的短信,询问术后恢复情况,提醒注意事项。玲珑简短回复,表示感谢。
又坐了几分钟,她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离开工位。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她苍白疲惫、眼神空洞的脸。
走出“云顶国际”的大厦,夜风凛冽。她裹紧外套,走向公交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叶弦婷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
玲珑点开。
图片是“星火计划”申请系统的后台截图(不知她怎么弄到的),上面清晰地显示着申请人“林致远”的申请状态:“初审通过,待面试安排。”
下面跟着叶弦婷的一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看来你的老情人,很快就要和你做同事了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到时候,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呀。」
玲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初审通过了?她明明标记了“待核实”!
是苏曼忽略了她的备注,直接通过了?还是……这根本就是苏曼,或者林耀祖,希望看到的结果?他们故意让林致远通过,是为了什么?用他来牵制她?测试她?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叶弦婷又是怎么拿到后台截图的?她在“云顶”内部有人?还是陈宇轩帮的忙?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炸开,带来灭顶的恐慌。她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不行。不能让林致远来面试。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