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外头一看,王银明显憋着一股气。
那被褥用一根粗绳绑了,塞进一只蛇皮袋,正拎在他手上。王苗立即背上包,不敢劳烦他。
那包看着有了年头,早就被拉扯得又散又大,包底快磕着他的膝盖窝了。
王二媳妇也没好脸色。她递给王银一个馒头,王银没胃口,随手塞给王苗。
大早上的一口水都没喝,免不了口干,但王苗抓着馒头就啃起来,硬生生全吃了下去,噎得他话也说不出来
王银在前头急匆匆地走着。
他没买车,但有驾驶证,去镇上都是用村里的公车。不过这公车是辆面包车,村里旁人要用,他也没法拒绝。于是等二人走到村头,已经有三四个男人抽着烟或站或蹲地候着了。
“王畜牧来啦!”
有人上前给他散烟,有人从瞌睡的状态清醒,一睁眼就护住了脚边几个大麻皮袋子,木木地看向他们。
王苗挨个问完好,安静地从众人的视线里退开一点,也不敢抬头。
他能感受到有意味不明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这里的人也是或多或少明白他的事的。
给王银散烟的那人叫王有钱,是真名不是诨号。他手上有门路,能替村民出掉手里的羊皮羊毛。
王银因为工作原因没少跟他打交道,两人很是熟络。
他俩带头,王银启动了车子,王有钱立即坐上了副驾驶。后面几人带的东西都不少,各自搬上去。等王苗上车,就剩一个刚放下来的折叠坐垫了。
王银从后视镜瞄到了王苗,看似不经意地说:
“我记得你儿子皮球也到了岁数吧?别拖了,送他去读书吧。”
王有钱嘿嘿笑着,含糊应下了。
王银哪里不知道,王有钱在皮球出生那段时候,出了好长时间的差。等他回家,一下子多出来个儿子,看着规规矩矩的,没有后来皮蛋那般淘气的样子。
为着这事儿,他怀疑皮球不是自己的种。他老婆闻言追着他打了一条大马路,全村都围观了这场热闹。
日子过去久了,王有钱也知道是自己想轴了。可惜他现在看到皮球,还是不得劲,所以对这个儿子也别别扭扭的。
这事要是被皮球知道了,他本人怕是要抱着老爹的腿,哭着喊着换一个重新发挥自己捣蛋实力的机会。可惜皮球不知道,现在还在家里跟他妈闹矛盾呢。
不过王银也不管这些琐碎的。他通知到了,王有钱就要照做,不然就等着立典型吃挂落。谁让他那位子招人惦记呢。
王苗坐在那左右挨不着的位子上,一颠一颠的,四面还都有劣质的烟味挤过来。他怕自己晕车,强行闭着眼,却不料真的睡着了。
等他被人拍醒,就看到车门已经开了。外边是一片平整的停车场,这是已经到镇上了。
一车的成年人也都疲惫不堪,无声地大包小包下了车。王银拍了拍王有钱的肩,不知说了些什么,转身带着王苗去那“传说中镇上的学校”。
王苗被这熟悉的街道巷子刺激地清醒过来。
这里就跟他小时候去的乡镇差不多,路边是两三层高的商铺,再往后或围着一个老小区,或建着菜场超市。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捧着俩包子边走边吃,也有工人骑着类似电瓶车的交通工具从街边窜过去。
他们起得早,镇子也还处在苏醒过来的阶段,把人们从住所中一波一波吐出来。
早餐铺子冒出云朵般的白雾,王苗认真看了,里头的人有大有小,年龄分布还蛮均衡的。
这里的青年人们并没有被吸引到福利更好、更需要劳动力的其他地区,反而选择在当地生根发芽。王苗不知道这是出于“安土重迁”的观念,还是因为人口流动的门槛太高——但他出逃的难度明显提高了。
王苗随着王银走到学校门口。
王银抽出一支烟,跟保安大爷攀关系。
王苗看着门前刻着大字的校牌。自己对第一个字符很是熟悉,但仔细一看,其实一个都认不出来。
他搜索记忆,发现当地的语言和自己原来的世界还是有差距的。只不过他以为是方言,没太在意。
语言发音随着原主记忆传给了他,而那些文字原主虽然学过一些,但久久不用加上年纪还小,也就跟没学过差不多了。
王银朝他一招手,王苗快快过去,接受那保安大爷仔细的审视。
“进去吧进去吧,好好一个小子,怎么这么瘦呀,一定是挑食……”大爷絮絮叨叨,给他们开了一扇小铁门:“喏,你看左手边,单独分出来的,圆圆的,底下有花园围着的就是了。你们找值班老师,不过可能人还没来,太早了。”
两人就在学生老师们不断飘过来的眼神中走进了那幢小圆楼。
它是一幢通体雪白的五层高小楼,阳面还生了爬山虎。一楼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擦窗子,一边擦一边看他们。
一路过来,王银早就嫌弃自己手上的廉价蛇皮袋丢面儿了。
他和王苗走在校园里,天然的就跟学生们不一样,好像农民进城似的,土得掉渣。
进了这楼,他更觉得浑身不舒服,踩在地上都脏了地砖。
好不容易遇着个人,他赶紧上前询问。
那保洁阿姨怕是身兼二职,不光会擦窗台,还领了前台的工资。她嗓门洪亮、态度热情地招呼二人去找学校的教务老师,光指路还不够,又领着他们曲曲折折上了二层。
“你看,就这儿——欧老师,有人来找!”
“欸!”
房间里头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露着光洁的额头。她匆忙将手里吃到一半的饼子塞到底下,摆出一副端庄的模样: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王银一眼就能看出,这怕是个刚入职不久的新老师。于是他煽情地把自家弄错孩子入学年龄,错过开学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还拉过王苗给她看。
那保洁阿姨也倚在门框上,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帮上两句腔。
王苗清清楚楚地看到欧老师脸上为难的表情。
若是经验丰富些的老师,怕是一开头就把王银撅了回去,让他明年再来。她大约是同情他的,想拒绝,却开不了口,怕耽误了他。
上学这事关乎他日后的命运,王苗必须想办法利用这份难得的善心,让她心中的不忍发酵变大:“老师,我也想上学。求求您,让我上学吧!”
那双漆黑的眼睛圆鼓鼓地睁着,里头盛着要满溢出来的哀求。欧老师心里一颤,下意识扭过头去,不敢和他对视——但那双眼睛已经深深地刻在她心里了。
“……行吧行吧,我去问问,你们先在这儿坐会儿。”
她起身出去了。
保洁阿姨自觉这事成了大半,自己居功甚伟,于是也高兴的很,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来,又问王苗一些小问题。
王苗腼腆答了,王银看看他,只觉得这小子闷声不响的,也很会演戏。
王苗捧着热水,不敢喝太多,又舍不得这口甜水。
等热水变温,欧老师才回来,从抽屉里翻找出几张表格要他们填。
王银的字笨拙但不潦草,王苗在一旁看着,猜那头一个格子定是写名字的,于是硬生生将那格子里的字符记住,用手指在大腿上描摹了好几遍。
欧老师拿过纸张,确定没有错漏的,便带着他们去交表格。
那一处也在同层,办公室却大了许多,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最里头有一个用两面玻璃围出来的小办公室,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师站在里头打电话,满脸堆笑的,看来心情不错。
欧老师人缘还是可以的。有一位专门负责新生入学事宜的周老师接过表格,虽然埋怨了几句,还是帮他们查了户口,入了学籍。
“你可要记着,下回要请我吃饭的。”她笑着点了点欧老师,又转头对王银说:
“住宿费五百,学杂费三百。学费是免掉了,我们学校有接受捐助。还有学生通用一卡通二十块。你去财务处报名字交费就行了。赶紧的吧,现在第一节课还没上完呢。你早点交完钱,孩子就能少落下一节课。”
王银皱着眉,又去交钱。
他仔细数了八百二,递进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