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的春,总带着连绵细雨,湿冷入骨。
低矮的农家小院里,李舒微正蹲在竹筐前,细心翻拣着刚采回来的草药。
她生得极白,眉眼温软,指尖因常年做活泛着浅淡的薄红,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却掩不住那份与身俱来的清透气韵——那是与京中嫡姐李舒然,一模一样的容貌。
十七年,她从不知自己是丞相府的血脉。
娘只说,她是无家可归的孤女,被捡回来养大。
直到今日,院门外传来车马轰鸣。
玄色劲装的护卫、锦衣玉带的管家、撑着油伞的嬷嬷,一群人踏碎了小院的宁静,气势汹汹地闯入。
为首的李府管家面色冷硬,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
“二小姐,”他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尊重,“奉丞相与夫人之命,接你回京。”
李舒微站起身,心头莫名一紧。
她从未听过有人唤她“二小姐”。
一旁的奶娘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发颤:“你们是谁?我不认得什么二小姐!你们快走!”
“哼。”管家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护卫。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架住奶娘,刀刃冰冷地贴在她苍老的脖颈上。
奶娘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护着她。
李舒微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放开我娘!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管家居高临下,字字如冰,“你可知你是谁?你是当朝丞相李巍的次女,李舒微。与京中嫡小姐李舒然,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
“只因你出生当日,道批命言——双生相克,次女不祥,克父克母,祸乱家族。府中不得已,才将你送至此处,对外宣称早夭。”
李舒微浑身一震。
原来她不是孤女。
原来她有爹娘,有家族。
原来她活了十七年的卑微与飘零,全是一场早已注定的遗弃。
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酸涩与寒意一同翻涌上来。
管家却不给她半分喘息之机,冷声道:
“如今北燕王挥师南下,以兵威逼婚,要娶嫡姐李舒然。可大小姐金枝玉叶,自幼按太子妃教养,怎能嫁去北燕那种苦寒蛮荒之地?”
“所以,丞相决定——由你,替你姐姐出嫁。”
替嫁。
两个字,像惊雷砸在她头顶。
李舒微脸色苍白,摇着头后退一步:“我不嫁。我不认识你们,我也不是什么小姐……”
“由不得你。”
管家眼神阴鸷,刀刃又往奶娘颈间压了一分,立刻渗出血丝。
“老爷有令:
你肯嫁,奶娘活,可以随你出嫁。
你不肯,现在就当场杖毙奶娘,再将你拖去北燕,军前正法,以平燕王怒火。”
奶娘泪流满面,嘶哑着喊:“小微!别答应!别管我!你快走啊——”
“娘!”
李舒微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奶娘是她十七年里唯一的光,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世间仅有的温暖。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娘为她而死?
可替嫁……
她隐约听说过北燕王的凶名,听说过他是为复仇而来。
嫁过去,不是成亲,是送死。
一边是至亲之命,
一边是万丈深渊。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她本就体质纤弱,常年在乡间劳作,本就气血不足,此刻骤闻身世、骤临绝境、骤遭威逼,心口一阵剧烈绞痛,眼前骤然一黑。
双腿一软,她直直朝着地面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