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萧誉安抚了其他人，然后看着她说：“阿莞醒了，想当面感谢你。”

陈松贞一愣，不知道心中是何滋味，只是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走进了病房。萧誉掩上门，坐在离病床不远的沙发上，不打扰她们谈话。

她停在顾莞床前，顾莞靠在枕头上，看起来苍白孱弱，却依然还愿意给她一个笑容，说：“抱歉，我才想起来，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的。”

萧誉不由一惊，陈松贞却低下头去，她终于记起来了，却是在自己无颜面对时。良久，陈松贞才说：“我跟你说说这段记忆的完整版好吗？我看了你那么多故事，也想回报给你一个。”

“好啊。”顾莞温柔地看着她。

“从小我就被教育，我和我哥哥不一样，他要学很多东西，眼界、格局、独立、坚毅，而我呢，只要学会讨人喜欢就可以了。可我偏偏学不会，我一直不讨家里人喜欢，有一天，我又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被封锁了经济来源，只能半工半读，我哥哥看不下去，让我去找他，他倒是那个家里，唯一能好声好气对我说两句话的人。

他那时不在港城，在厦市，我过去时他刚好不在家，他又不喜欢在家里留保姆，我只能在楼下的长椅上等他。但那天我没等到他，反而碰到了另一个人，他在我身边坐着，看起来也在等人，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小说。

我实在是无聊，就问他能不能把那本小说借给我读，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想必你也猜到那本小说是什么了。我花了三个小时读完了小说，他就在一旁静静坐着，因为他等的人也没有来。

看我读完，他兴致勃勃地问我小说怎么样，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我之前看过的武侠小说里，女侠都只是爱恨纠葛里的陪衬，我从未见过那么鲜活自在，以行侠仗义为己任的女人，哪怕做的都是一些所谓大侠瞧不上的小事，她不救世，却在真实的救人。只是结局俗套，我认为方知我应该永远快意，无拘无束，而不是非要给她安排一个大侠，带她退隐江湖。那个人听完后大笑，说他一定会对作者转达我的想法。”

顾莞已经猜到，陈松贞碰到的那个人是谁了。

“我们就此打开了话题，他的身上，有一股令人信赖的感觉，我跟他抱怨我是怎样被赶出家门，怎样的不讨人喜欢，他却说，他在我身上已经看到了本应属于我哥哥的眼界、格局、独立和坚强，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再去讨人喜欢。钱塘江上听潮信，今日方知我是我，那天我遇到了方知我，也遇到了我人生里第一个支持我去做自己的人。

于是我决心创业，既然家里人看不起我，我就自己做。我到处拉投资，可一直没什么人搭理我，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有人故意在阻挠。不过有一天，终于有一个投资人答应跟我见面，说愿意给我一大笔创业基金，我高兴极了，飞来昀城找他，那是我第一次来昀城，来见梁跃。

见面后的酒局上，他却闭口不谈投资的事，一味地灌我酒，让我难堪，我那时不知道他也是受人所托，故意给我教训，只把他当成救命稻草，豁出自尊去讨好他。结果我在卫生间里吐得死去活来，对着镜子咒骂他时，你记得吗，你走了过来，递给我纸巾。”

顾莞笑了一下，那边萧誉也开始专注听她说话。

“你看起来很担心我，我以为你会说一些‘女孩子不要喝这么多酒，在外面要自重’这类的废话，但你没有，转身开始在一旁忙来忙去，可等我回到包厢，要继续搏命时，你却突然出现了。

你假装推错了包厢门，但梁跃看到你，双眼发光，怎么都不肯放手，那时你正在主查梁家的税案，他巴结你还找不到门路呢。他知道如果他敬酒，你肯定要避嫌，只能拿我做人情，怂恿我敬你，说我是远来客，以昀城的待客之道将你架上高台，不能不给面子。

那一刻我真的很怕你替我出头，因为只要你斥责梁跃是在为难我，我就彻底得罪了他，投资打了水漂，那笔钱对我很重要。可你很给我面子地端起酒杯，告诉梁跃，既然待客，就要有待客的规矩，昀城有句话叫主尽客随意，若是客人敬酒，那客人拿杯，主人就要拿壶，又说三杯起敬。看到你按主人的规矩喝了，梁越作为东道主哪有不喝的道理，一口气三壶，你是一饮而尽，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三壶下去，他都站不稳了，哪里还有空再摆弄我。你找个由头让人抬走了他，又把我送上车，你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家就要没钱了，这笔投资到手就走吧，以后别找他了。’”

萧誉在一旁静静听着，此刻眼中有一丝微微的笑意，为他喜欢的姑娘，总是这样古灵精怪地对世界流露善意。

“后来，每当我在酒局上替女孩子解围时，她们都说我是女侠，我总会想起那天，我也被一位女侠搭救过。可惜，在她退隐江湖时我才知道，原来那就是‘方知我’啊，也只有方知我，她救人的时候从来不为什么高尚的道理，只为她救的那个人。”

故事到这里告一段落，陈松贞停顿了很久，才又说：“对不起，我以前讲过那本书的结局不好。”

顾莞没想到她竟会为了这个道歉，愣了一下才说：“你有不喜欢的自由。”

“但我现在喜欢那个结局了。因为江湖配不上方知我，她帮助了那么多人，种下了善因，可她救的人最后回报给她什么呢，一杯差点要了她命的酒。她应该不问世事，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这个地方，还是留给她这种随时会黑化的半吊子女侠比较好。

陈松贞最后握了握顾莞的手，眼神悲戚却坚定，这时，顾莞却反握住她的手。

“松贞，”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方知我的善意让世上多了很多女侠，所以每当她在绝境之时，也有很多人前来搭救，这份牵绊其实才是她的江湖，所以她即便离开，也永远怀念。就像故事里一样，让我们再互相救对方一次吧。”

陈松贞不由惊讶，顾莞却说：“　你知道你在长椅上遇到的人是谁对吗？你知道他在等谁对吗？你知道是谁在害我们对吗？”

陈松贞心头悚然，萧誉也蓦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