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松芽还扯着荆决的袖子,他俩循着声音刚跃过墙头,正龇着牙乐着,就瞧见淮昱横抱着人踉跄奔出。
陆燃惨白的脸从玄色大氅里露出一角,银发垂落一截,唇边刺目的血色染红了淮昱的前襟。
"怎么回事?!"松芽一个箭步冲上前,指尖刚搭上陆燃腕脉就变了脸色——经脉里暴走的真气像无数把尖刀,正在血肉里横冲直撞。
淮昱的手抖得几乎抱不住人,喉间溢着铁锈味:"他突然...吐了好多血..."向来清冷的嗓音裂成碎片,月光照见他衣摆上斑斑点点的深色痕迹。
"栖梧院!快!"松芽转身疾奔。荆决一把扯开暗门挡路的花架,碎瓷在青石板上迸溅如星。
【栖梧院·银针渡劫】
烛火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松芽并指如风。银针在陆燃周身大穴连成一片寒芒。
他额前碎发早已汗湿,下针时却稳得像换了个人——
"承泣穴三分...风府穴两分..."每一次落针都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往日总挂着笑的眉峰此刻拧成铁线,冷汗顺着下颌线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云纹暗花 。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郑重,仿佛手中捏着的不是银针,而是悬在两人命门上的千钧丝线。
时间一点点流逝,针尾震颤出残影,将暴走的真气一点点导回正轨。
待最后一丝震颤停止后,他俯身迅速如燕,将陆燃周身十二处大穴的银针尽数拔除。
“呼……” 他长舒一口气,甩了甩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指尖的银针随着动作轻颤,在瓷盘里撞出细碎声响,“暂时没事了。这几日莫要让他再情绪激动。”
荆决立在床前,余光瞥见自家主子抿紧的嘴唇,指尖因攥着陆燃的手而凸起青筋。
他喉头滚动,不敢多看淮昱眼底翻涌的痛楚,转而望着陆燃毫无血色的面容,硬着头皮开口:“好端端的…… 怎的突然成了这般模样?”
话音未落,松芽将刚拿到手的捣药杵重重砸进臼中,震得桌上的药罐嗡嗡作响。
松芽这一刻仿佛漱石生真君上身:“介是怎么个事儿?还不都怪他莽嘛!《溯光诀》那真气跟不要钱似的往经格里欻欻灌,就好比人家旁人洗澡都是一勺一勺往身上浇,他倒好,直接扎瀑布底下冲凉,末了还抄起钢丝刷可劲儿搓!。”
荆决嘴角抽了抽,“好好说话”。
松芽叹了口气,“我猜的不错得话,他记忆这会应该都恢复了”
"都...想起来了?"淮昱嗓子哑得不成调。
松芽拧着热毛巾点头:"每根头发丝儿都想起来了。"
荆决是在房顶上听到别人恢复记忆得过程和时间得,震惊道:“这么快?”
松芽心疼得说,“所以说他莽!我本来以为他去隔壁转转,躲没人地儿抹两把泪,晚上回来就让我给他扎针梳理真气,谁知道这会功夫他自己一通横冲直撞!”
话音未落,指尖狠狠戳向陆燃床头的鎏金铃铛,"自己医术稀烂,白芷和白蔹都分不清,没被溯光诀得真气冲傻了,简直祖坟冒青烟!"
闻言,淮昱浑身一僵,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在素白的床褥上晕开红梅似的印记。
他颤抖着伸手,却在触及陆燃苍白脸颊时猛地顿住,悬在半空的手止不住地发颤,仿佛碰一碰就会彻底碎了这人仅存的生机。
“对不起... 是我错。”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锥心的痛。
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那双此刻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面翻涌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溺毙。
淮昱将脸埋进陆燃染血的衣袖,滚烫的泪水浸透布料,混着干涸的血迹,洇出一片斑驳。
荆决看着自家殿下蜷缩在床沿的背影,到了嘴边的 “殿下” 二字突然喊不出口了,
“您、您别这样……” 他硬着头皮往前蹭了半步。
腰间玉佩撞上床柱发出清响,惊得淮昱猛地抬头 —— 那双向来冷冽如霜的眼睛里浸着水光,睫毛上还凝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看得他心脏狠狠一抽,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只能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青瓷盏,“属下、属下给您倒盏茶……”
闻言,松芽的目光扫到淮昱那儿,心里一阵的【乖乖...好家伙...怪不得公子在归墟谷经常对着云锦都的方向发呆】。
只见那人黛紫软缎底金线花纹护额下,一双清冷冷的眼噙着泪,鼻头泛着红,轻轻的吸着鼻子,玉耳坠随颤栗轻晃,肤若琉璃映着暖光,连泪痕都似月光,教人晃神这么个碎玉投壶般的人,连哭都像幅工笔画。
松芽瞧着自家公子心尖尖的人,这碎玉般的哭得梨花带雨,到嘴边的责备忽然成了棉花,只敢用袖口蹭蹭鼻尖,把银针筒在指腹间转得簌簌响。
他佯装被小炉子上的药烟呛到,握拳抵着唇连咳数声,指尖不自然地摩挲着银针筒边缘:“那啥…… 咳咳,那个,咳,我家公子,咳,向来莽撞。他去隔壁,指不定就打算自个儿偷偷把记忆冲开...”
说到这儿声音渐低,他弯腰拨弄药炉里的草药,火星子映得耳尖发烫:“再说了,溯光诀这玩意儿本就讲究个‘心劫自渡’…… 您别 ——” 忽然顿住,用袖口蹭了蹭鼻尖,“您别往心里去...”
眼见荆决翻墙进去足足半个时辰都没动静,卫野终于捺不住,攥着腰间刀柄 “噌” 地跃上墙头 —— 月光里掠过道黑影,一路朝栖梧院疾驰。
穿过月亮门时,栖梧院主屋的烛火正把窗纸烘得暖黄。
卫野刚要开口唤人,鼻尖先撞上浓重的药味,他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放轻脚步,靴尖蹭过青石板都没发出半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