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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瓦屋下的风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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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的川北乡村,风裹着黄泥土的腥气,刮过矮矮的瓦房屋顶,刮过田埂上枯黄的狗尾巴草,也刮过林晚三岁的人生。

她记不得母亲的样子。

记忆里最早的画面,是堂屋斑驳的土墙,墙角堆着爷爷刨下来的木花,空气里永远飘着松木与锯末的味道。爷爷是个木匠,背微驼,手指粗粝,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渣,脾气像老槐树根,硬、倔、扎人,从不跟她说一句软话。

父亲的影子,比天上的云还淡。

林晚两岁那年,妹妹出生不足满月,母亲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踩着田埂上的露水,走出了村口,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说,她去了南方大城市,跟着别人走了,嫌家里穷,嫌爷爷脾气怪,嫌男人没本事。

家里的天,塌了一半。

父亲沉默了半个月,揣着村里开的证明,去县城法院递了离婚诉状。判决书下来的那天,冷风卷着落叶,爷爷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妹妹,一路走到十里外的外婆家,放下孩子,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妹妹判给了母亲,从此,林晚再也没见过那个和她流着一样血的小娃娃。

而她,判给了父亲。

可父亲也走了。

火车鸣笛的声音隔着几座山都能听见,父亲背着破旧的帆布包,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挤进拥挤的绿皮车厢,去了遥远的沿海打工。一走,就是好几年。

偌大的老屋里,只剩下林晚和爷爷奶奶。

奶奶裹着小脚,眼睛不好,整日坐在灶台前添柴烧火,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些听不懂的旧话;爷爷守着他的木工桌,刨子推过木板的声音,是她童年里最恒定的背景音。

没有人抱她,没有人哄她,没有人在她摔倒的时候说一句疼不疼。

她像田埂边的野草,自己生根,自己发芽,饿了就扒拉灶台里的红薯,冷了就缩在木柴堆旁,懵懵懂懂,长到了三岁多。

她不懂什么是离别,什么是孤独,只知道,夜里醒来的时候,身边永远是空的,灶膛里的火,暖不透被窝的凉。

父亲突然回来的那天,林晚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

他带回来一个女人。

女人站在堂屋门口,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林晚怯生生地抬眼望去,只看见她右眼上蒙着一层浑浊的白色薄膜,像蒙了一块脏布,眼神浑浊,看着有些吓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白内障,治不好的那种。

爷爷托人说的媒,两个人只见了三面,没有彩礼,没有酒席,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情话,领了结婚证,女人就住进了林家。

父亲不喜欢她。

夜里常常能听见父亲的呵斥,女人低低的啜泣,爷爷沉闷的叹气。林晚缩在被窝里,捂住耳朵,不敢出声。她不懂,大人口中的“过日子”,为什么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过;她更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要生一个儿子,才算有后。

原来,这场仓促的婚姻,只为一个儿子。

不久后,女人真的生了一个男孩。

弟弟粉雕玉琢,是全家的宝贝。

从那天起,林晚的人生里,多了一项永远做不完的任务——看弟弟。

大人们有干不完的农活,割稻、插秧、喂猪、砍柴,从天亮忙到天黑,乡下的孩子都是大带小,姐姐带弟弟,天经地义。她才四岁,小小的身子,要抱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弟弟,在院子里走,在田埂上晃。

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意外还是来了。

那天她抱着弟弟去村口的井边打水,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弟弟从她怀里摔出去,重重落在泥地上,哇的一声哭到嘶哑。

爷爷冲过来,一把推开她,捡起弟弟,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烧到耳朵根。

奶奶也哭着骂她:“丧门星!连个弟弟都看不好,你活着有什么用!”

父亲回来,不问缘由,拿起墙角的竹棍,对着她的腿狠狠抽下。竹棍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又残忍,她疼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

她只是不小心。

她不是故意的。

可没有人听她解释。

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多余的那一个。

没过多久,父亲和那个女人还是分开了。

女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抱着弟弟,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村口,和当年她的亲生母亲,一模一样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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