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快醒醒。”
“姜宁,快醒醒。”
好久没有听到这么温柔的声音,周身暖烘烘,就像刚出生的婴孩包裹襁褓之中。只是,脑袋好胀好晕,有着沉入大海深处被海水挤压的难受。
想睁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然眼皮子上像被针线缝住了般,任凭如何用力,也掀开不了半分,就在要放弃,又是那声音——“姜宁,快醒醒。”
姜宁想:非我不愿醒,是醒不来啊,能否想个办法快弄醒我?
“咦?”
千呼万唤无动静,女子似发现端倪。
姜宁意识中,眼前是没有颜色,然一双手覆来,黑色笼罩。女子的手轻轻一拂,拂去了重量。
眼皮子前所未有的轻松,姜宁缓缓睁眼。
笑弯的眉眼,干净的气息,看清是何许人,她吓得脱口而出道:“即墨子清?”
“原来你认识我啊。”
周遭无物,漆黑一团。浓墨颜色中,女子就像发着光的太阳,对躺地上坐起的她,摸头道:“还想让你猜猜来着,真拿你没办法。但认识归认识,你我第一次见面,我还是得正式介绍下才行。”
“我是阿臣的姐姐,我叫即墨子清,不是傀儡的即墨子清哦。”
“你活了!”
初醒的脑子适应不了爆炸的信息,糊涂涂的话顺势说出来,姜宁脑子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身体却率先反应。
微微张嘴,两眼瞪大,重复着道:“阿臣的姐姐你活了!”
“这么说,对,也不对。”
她呆呆的像个小兔子,即墨子清捂嘴一笑。
“怎么不对?”
姜宁猜不出来却满脸希冀:“你等等,我去找阿臣,他到你一定会开心冒泡泡,你不要离开好么。”
“我不离开。”
拉住要强行起身之人,即墨子清轻声细语地制止了她:“难为你有这份心意,但可惜我见不了他,不过没关系,能见到阿臣心上人的你,足以知足。”
“为什么见不了?”姜宁实在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即墨子清道:“因为现实中的我确实是死了啊。”
“这里不是现实么?”
“这里啊,是梦境,是槐南境一位大能创立的痛苦境,花未眠将痛苦境附之我们身上,为的就是将你几个困于其中。”
女子继续揉了揉她头,手法与秦不染如出一辙:“方才若非我喊你,这会子,你指不定在那儿做噩梦呢。”
“姐姐!我可以这么喊你么?”
“当然可以啊。”
姜宁略激动:“姐姐,我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能见到你,更高兴能见身为到阿臣子家人的你。我感受到你对我没恶意,好像,你也蛮喜欢我的,所以我能问几个问题么,我特别想知道的问题。”
“你问。”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见到你啊。”
“因为你身上有我即墨家的东西,无论是你头上的发簪,还是黑戒,那都是即墨家未来要给儿媳妇的东西。”
姜宁脸皮子骚红,没眼睛去看阿臣姐姐明晃晃的笑意。
“子清姐姐,如果我能遇见你,是不是说明阿晨臣也能遇见他父亲还有姐夫?”
如果真是这样,姜宁觉得福祸相依四字定有说话。
也会质疑,花未眠这个老东西,是良心发现?浪子回头?极力挽救?所以特地准备的真大礼?
姜宁满心期待她的回答,可泼下来的却是一盆凉水。
“小姜宁,阿臣与你讲过二十年前事情么?”
姜宁道:“讲过,怎么了?”
“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我与阿臣师父,做了交易,到底什么交易,这个秘密不能说,总之,我死后化为灵,消散世间之际,有人将我拢聚起来,寄在了黑戒之上,不过放心,我是今日才醒。能知晓现在一切,因为这具傀儡到底是我的肉身。现在我到底是“灵”的状态”,逆天而为,我存在不了多久,大概一两个时辰便要真正归于天地。”
姜宁:“!”
姜宁不敢在耽搁时间,连带着秦不染的那份更珍惜与她相处的时间,如果可以…
“子清姐姐,这里该如何出去啊,我们去找阿臣好不好。”
“痛苦镜,折射人痛苦过去,若要出去,其实也简单,要么直面痛苦硬生生扛过去,要么直面痛苦,解决痛苦。”
“不过…”
即墨子清衣袖一拂,破碎镜片映射每个不同成长阶段的姜宁。境片像引路的长灯,为彼方黑暗供了微光。
“有我在,所有痛苦都不复存在,但至少我们还是要过个流程,没关系小姜宁,这一程路我会陪着你。”
很奇妙的感觉,不见相处的尴尬,是自然而然的舒服。
姜宁心里甜甜。
阿臣姐姐好暖。
“所以子清姐姐,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姜宁问。
即墨子清牵着她:“跟我来。”
姜宁做好迎接未知的准备,身体骤轻,轻飘飘如云雾,没入破碎镜片之中。
【1】
“她想你!盼你!学你!找你!一去数月,我找她,劝她,硬生生带她回家,可因为你在外,她又跑了,一去数月!”
“你两自幼情同手足,老头子我相信你两在外能相互照应,老头子我相信你啊!”
时间凝固沉痛之中,高堂之上,须发皆白的老者痛心疾首捶打自己胸口,他对面,女子垂眸,晦涩不清面容下,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就这一个孙女,我名家就这一个子孙辈,她出去了两趟,回来为什么是这个模样!白卿南,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孙女死了!到底为什么!”
老人歇斯底里吼出的每个字,像沾了毒的针,刺进心里。待毒素蔓延,是麻痹的痛,是后来痛到不能呼吸的麻痹感。
女子无言面对,双膝一曲,咚咚两声跪在地上,周围倒吸声起,细细碎碎“殿下怎么能下跪”“名老他受得住?”“殿下她不该这样”。
话里如此,可在场却无一人出来阻拦。
“我在外招惹了人,友友被无辜牵连,我没保护好她,对不起.”
“所以当初为什么你不能好好待在华东,你为什么非要跑出去,出去这么久了,我请问白卿南殿下,找到破诅咒的法子了么?诅咒破了么?”
“一定会破的。”
“一定!一定!又是一定!”
悲伤冲洗头脑,抛开一切的身份尊卑,名老字字诛心。
“你就爱说大话,你凭什么认为几任白主做不到的事,到你这就能做到!白卿南,这里没有人陪你演戏!你起来,你出去,现在,我不想看见你,出去!”
名老上手拽起女子将人往外推去。
女子踉踉跄跄。
门外大雨瓢泼,走进雨中,豆大雨点像长刺的荆棘鞭打身体。
身后,千疮百孔,半室灯明,一室悲泣。
老人说:“乖孙女,你醒醒,爷爷错了,爷爷再也不逼你嫁人了,求你醒醒看看爷爷好不好,小友,我的小友。”
抱着鹅黄少女的夫妻,失声痛哭要他们女儿回来。
碎在风力雨里的声音。
凄凉无比。
女子顿首,蓦然转身跪下。
一磕头...
二磕头...
三磕头...
一巴掌...
两巴掌...
三巴掌...
麻了手,红了脸,打醒了自己,女子淋雨离去。
半室灯明外,漂浮半空的两道虚影迟迟沉默沉默再沉默。
直到姜宁耳畔微起一道叹息。
“小阿久?我们走?”即墨子清道。
姜宁点头,却又问:“子清姐,如果没有你替我扫平阻碍,我会怎样?”
“会回到自己身体,重感这些痛苦,没有坚强毅力,会被困在痛苦自责中,一遍遍重蹈覆辙,进而困于此境。”
即墨子清牵着姜宁雨中去。
雨点透过他们,砸于地面,蹦出数不胜数的水蝴蝶。
“小阿久。”
即墨子清忽的喊她:“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我赌,如果能重来,她会一遍又一遍地奔你而来,信不信?”
“为什么?”
即墨子清问:“你喜欢她么?”
姜宁道:“喜欢。”
“那她喜欢你么?”
“喜欢。”
“你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么?”
姜宁毫不犹豫:“嗯!”
“所以,这个道理你该懂。”
雨中即墨子清抱住她,太清瘦了,骨头比她还硌人。
阿臣是怎么照顾人的?
即墨子清念他一嘴,温温柔柔将小姜宁抱紧,说话也温温柔柔:“如果没有我在,你一个人面对,我相信你,能勇敢地跨过去。”
友友离开,不论开心还是痛苦的事,就像没有下饭菜的干巴饭,无论好吃还是没味,都要咽到肚子里,独自消化。
没了友友,没有日夜之分的华东殿,每天都是黑夜。
“为什么?” 姜宁问她。
即墨子清拍拍她肩:“姐姐会保护弟弟,朋友会保护朋友,你问为什么?因为‘为什么’本身就是‘没有为什么’”
【2】
画面一转。
金色琉璃瓦,檐角铜铃清脆叮当。
拾阶而上,楚天殿尽头,长桌上堆起的册子足有一臂之高。女子埋头其中,不见倦怠。
女子素手一翻一摊一提笔,唰唰之声尤为清晰,衬地大殿之内更显冷清寂静。
“连吃喝拉撒,哪里着了小火,哪里吵了小架,他们一个二个都写了上去,看得出是故意为难,殿下你不必看这么认真。”
女子听而不闻。
册子上落下最后一笔,女子靠在椅后背,稍作休息。
片刻——
“几时了?”她问。
童鸣子道:“子时一刻。”
外面的天依旧透亮,大殿之内,有窗口地方都布置了黑帘。大殿之外,除了巡视的,路上少见有人。
童鸣子步至窗口处,正欲劝殿下该休息了,谁知一阵窸窣小动静,再去看,殿堂上,椅上之人已离去。
窸窣小动静,是长桌上毛笔翻滚,啪嗒一声,滚落在地,掉在两道虚影身前。
即墨子清:“怎么离开了,走,过去看看。”
身为虚影的她们若画面不自动中断,她们是可以随意移动的,
“等等。”
这回换姜宁牵住她。
姜宁欲言又止的模样,即墨子清了然,
这是痛苦境,按常理来说没有人会喜欢将痛苦展现在别人眼前,亦或是说,让当事人自己以第三者的视角去回顾自己的痛苦。
这确实不对。
她说:“不用等等,就在这好了。”
“话说起来,华东殿,我是头一次来。你们这地方太神秘了,听说外面布了结界,当年带着阿臣还有君尘,我们还在外面到处找结界呢。”
殿内的童鸣子是看不见她们。
男子一走,到底还是更加轻松自在了些。即墨子清道:“小久猜猜,当年我们找到了结界了么?”
姜宁:“方才你说第一次来,那许是没找到,可我觉得你突然提及此事,其中肯定有问题,所以我猜你们找到了。”
“真聪明!”
女子竖起大拇指,“当年,是阿臣这小家伙找到的,那时候,我与君尘极其兴奋想要来这看看,谁晓得那家伙死活拉着我两不去。”
话戛然而止,即墨子清问她:“猜猜为什么?”
姜宁摇头,女子捂嘴一笑,笑够了便说:“你们华东殿独来独往,阿臣这小子就瞎说。”
即墨子清双手交叉胸前,神色一换,成了万分抗拒的表情,她好似在模仿着某人,道:阿臣说:‘姐姐,里面人不外出,传的神神秘秘,他们连不知结界的地方都都设在这深山老林,进了结界,里面肯定都是野人,我不进去!’”
“野、野人?噗嗤——居然说我们是野人。”
姜宁无语地被逗笑了。
即墨子清也笑:“是啊,我都不知道这小子脑子怎么长得,进了水似的瞎说!当年我说他不进去,那就外面把风,我与君尘来瞧瞧,嘿!这小子居然撒泼打滚的也不让我们进,没办法,熊孩子不让,此事也就做了罢......”
阿臣的姐姐,像是为了转移姜宁注意力般,讲了许多关于秦不染事情。
姜宁津津有味听着,眼神却总是不安。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想,既然走个过场,为什么画面还不一转,进入下一个地方?
两人想聊甚欢,即墨子清叫姜宁也说说自己小时候事情。
到底,她也想了解自己弟弟的心上人。
然姜宁还未张嘴,
画面猛然一转。
西亭日照,亭西入目。
女子湖畔饲鱼,身旁跟着个蒙面人。
佝偻、白发、高大。
姜宁想着是换下一个场景,而不是一个场景换不同地点。
她惴惴不安。
目前所处之地,离亭甚远,那方的声音是听不见半分。
“子清姐姐,我们就在这,不过去行么。”姜宁说。
即墨子清爽快道:“行,听你的。”
姜宁微微一笑,当下衣袖下的手却已经发冷发汗。
亭中两人,言语不知是何。只见女子饲鱼动作一顿,手中所持的饲料盘猛然砸在湖面。群鱼跃湖吃食,聚拢成一大片不过眨眼功夫。
女子仰头直视着蒙面人,离得远,都能见她眼里通红。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
只见蒙面人不紧不慢,缓缓掏出一盒子递给她继续说着什么。
说完了,女子站在原地,愣着不动。
蒙面人离开,往他们方向而来。
擦身而过之际,姜宁不由屏住呼吸。
蒙面人擦身而过,姜宁放松下来,然就在这时,人停了下来,转身,看。
看的不知是她,还是亭中女子,忽叹息一声,举步离去。
亭中——
女子开了盒子。
里面有一张厚纸。
如果即墨子清想知道纸上面写了什么,她去亭里就能找到答案。
然她没去。
当女子看完站立原地一直没有动作之际。即墨子清说:“小久,带我去逛逛你们华东殿么?”
姜宁:“啊?”
“怎么傻了,我说,带我逛逛你们华东殿好不好啊。”
即墨子清牵起姜宁的手,左摇右晃,如似撒娇:“那亭子里的你心情好像不大好,我想,此刻你看了心情也会不大好,所以你们这哪里有花园?我们去看看花,闻闻花香如何?”
“有,有的。”
就算她不提,姜宁脑子里也盘算想要带她离开。
可是好像这痛苦境会洞察她的想法。
当她她想离开,眼前又是白光一闪,画面一转。
乌漆嘛黑,不见半丝光亮,连她们自己身上微光都消失了去。
“这是哪儿?”
即墨子清愣住,将将疑惑,然——
“子清姐冒犯了。”姜宁已经惶恐地将她耳朵捂上,即墨子清几乎诧异。
“怎么了这是?”她道。
姜宁摇头,脸上又是愧疚又是通红,就是不说话。
“小久,这里这么黑,我看不见东西的。”
姜宁依旧摇头。
女子叹息。
将捂住自己耳上那双手拿了下去:“不用藏着自己,小久,你与阿臣在一起,以后就是家人,我是姐姐,是他的姐姐,以后也是你的姐姐。”
“你有兄弟姊妹么?”即墨子清问。
姜宁摇头:“没有。”
“难怪”
即墨子清牵着她在黑暗中摸索,撞到了桌,磕到了脚,摸到了镜台屏风,渐渐的她就发现:“这里是你的寝殿?”
未及姜宁说话,子清已来到了床边。
忽然的,安静寝殿,就在她们眼下,不连贯抽泣声传来。
即墨子清一愣,发觉自己牵着的那双手不觉间,这一刻变得冰凉。
闷在被子里的呜咽声压抑,难过不能自抑时,变成破碎哀鸣。
“小久,是那张纸上的内容让你如此?”
“宽心,我不会问内容是什么,只是这时候,阿臣这小子怎么不在你身边?”
“他知道你这样么?”即墨子清问她。
尽管看不清,但姜宁清楚自己面前有一双正看着自己,尽管看不清,但她还是想要避开,转过身也好。
然自己这样做,不是让子清姐更担心么?
“其实没什么,纸上都是华东殿人那些讨厌我的人,写的一些恶语,阿臣知道的,从前我与他讲过族人不喜欢我这件事。”
阿臣的心上人,好像有自己的故事...即墨子清心想:自己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将时间留在快乐事情上,这才是值得的。
是以她没问起为什么族人会不喜欢她?
她说:“他既知道,所以那小子他人呢,为什么难过时候,他能不在你身边,以前我与他说的话,这臭小子居然都作了耳旁风!”
姜宁:“...子、子清姐姐,你说了什么话?”
“唔...
即墨子清沉吟半晌:“家里姐姐有弟弟的,姐姐基本肩上会扛起一个重任,譬如啊,要交教弟弟做人温柔知礼,对女子尊重,要学会照顾人,若以后遇到自己喜欢姑娘,要像对自己姐姐那样,照顾她,心疼她。她开心了,一起开心,她难过了,也不用说话,陪在她身边就好。”
“如今一看,这小子,真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亏我当年,害怕他一听话,对所有女子都驱寒问暖,最后成个博爱君子,成个行走的暖炉...现在一看,属实我想的有点多。”
即墨子清哼哼两声,甚至在姜宁来不及为秦不染发生声时,又说:“不过没事小久,那臭小子脑不在你身边,我这不是来了么,我陪着你,你不用说话,我变成一个话痨子你别嫌弃我就行。”
“子清姐,你好好。”
姜宁想了半天就说出这句话,别扭倒不至于,只是耳说完,有些嗓子有些哽,不过还好,没有让那不争气的东西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