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叶枫镇杏雨村,出了个大才子,叫叶向生。
春风得意,奔着大好日子,叶向生举家进都,只留一老宅。可得意不过二十载,九月红枫之际,村里人听闻,那叶向生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死了。
好奇驱着人心,原来,新晋惹人眼红。大虞都城,初来乍到,叶向生举步维艰,值壮年间,有人刁难他不成,便对准了他儿子。
他那儿子是一白面书生,儒雅正气,正值华年。他儿子本命不该绝,到最后却因父亲落了个不得善终。
叶向生为其子求个说法,但权势滔天下,终究地位不够,后来,不了了之。
春风得意终成了秋暮失意。
叶向生四十岁时,又生了一女,取名叶若。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此女生来聪颖,虽不善舞裙歌袖,却诗书饱腹气如兰,旁人不喜不愿做的,她偏偏好奇。
可就是这么个叫人稀罕的女子,犯了大错。十七扮作男,十八抢婚堂,棒打恶霸,怒杀皇戚。
她有一闺中好友,生得美貌,被一恶霸看上。此恶霸舅舅,乃孝帝手足,背景强大自不必言说。
她一女子,为一外人,置家族于不顾之地,外人视她为不孝,悲矣叹矣。
孝帝一语定生死,下令叶家满府赐死。
这本板上钉钉之事,可不知为何,不过一朝一夕间,孝帝又只罢黜叶向生官职,叶家子孙三代,不得再入朝为官。
至此,不了了之。
至此,那叶若留下一句“这破烂的世道”从此销声匿迹。
又是一年枫叶红。
三年前,叶家老宅,又住了人。
村里人好奇,有人猜测,莫不是那叶家不孝女又回来了?
老人迟暮,少女也终会成老人模样,过来打探的,都为村里老人留下的子孙后代。
他们路过叶家老宅,唯见门常常闭而不开,偶尔一开,只见一健康的妙龄女子…
这莫不是那叶家不孝女留下的子孙后代?
可叶家老宅药草汤味的散出,便让众人猜测,这里面定还住着一人,想必是病痛缠身。
这样的探究倒也成了村中的新鲜事儿,来个人路过,都要瞅一眼。
“枫叶寄相思,满目绿怡然,待到九月红,发白鬓成霜,一年又一年,年老叹少年。”
黄釉瓷碗盛满褐色汤水,老人颤颤巍巍欲接,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叶老,我来。”
老人重躺木藤椅上:“药好苦,阿乖,今日能不能不喝。”
“喝了身体才能好,喝了这日子才有盼头。您说说,若您这双腿一蹬,未来那人找您,寻不到如何是好。”
女子扎着双髻,丢了碎冰糖在里头:“婉姐说,糖你得少吃,今日我悄悄放些在里头,也算解几分口中苦味。”
老人满头白发被一根竹簪束住,衣袍灰白,墨竹纹饰。她的身侧,石桌上,白玉盘中,一朵莲花盛得正艳。
她侧了头,汤汤水水,再怎么吊着,也怕是撑不过今年九月枫叶红。
“等不到,就是等不到……”
“错过,便是错过了……”
“阿乖,以后若遇上了喜欢的,记得勇敢。”
“是是是。”阿乖笑道,看向小石桌上一卷了边的牛皮札本子:“要像故事中,姜国大将军那般,对吧。”
阿乖端起汤药,搁在桌面:“您等等,我去拿个勺。”
老人没有应答,只是竹椅摇着摇着,摇出了十分睡意。
……
三屋环一院,院中枫叶青,落下了满身绿。
叶家老宅,从简布置。
正经门旁,一轻二重敲门声,阿乖慢了步子。
“哪位?”她隔着门问。
“小辈拜访,可问先生在否?”一门之隔,有女子传来曼语轻声。
“先生?”阿乖惊然。
外头人解释:“是禀先生,禀何生。”
“你们是谁?”
外头有三瞬静默,再听,是一男子声音:“望告知,晚辈秦不染,桑之之徒,今日来此——”
那头声音小了几分:“今日来此,求一事相告。”
门开时候,猝不及防。
姜宁两眼一看。
高挑女子,身量与秦不染般高,太过瞩目。
“桑之?”阿乖瞳孔一缩。她举着勺却又关了门:“你们稍等。”
叶枫镇,道两旁枫树成排,小道内巷,凉风习习,姜宁一手摸着自己的麻花辫,一手揉着身旁小孩头:“看来没错,序行知,马上要见到你晏晚咯。”
男孩未动,只是门前站得笔直:“还未到最后,心底还是慌。”
他声中明明喜悦,偏偏人要装作忧愁,姜宁吃笑:“一定能见到的。”
“呆子,借你大吉言。”
稍一会儿,一门之隔,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随着门开:“你们随我进来。”
门大剌剌开着,阿乖女子前方带路,杏雨村路过的人,今日就稀奇了。
叶家老宅门开了,进了三个外乡人,稀奇稀奇!
阿乖带路道:“刚与叶老道了你姓名,她虽说未听过“秦不染”此人,但这“桑之”二字一出,叶老一下活蹦了。“
她说着:“老人家年纪大了,心中就有一盼头,这来的就算不是正主,但总与他有几分干系,这下,她也能畅快畅快几分。”
女子口中一嘴一个叶老,他们几人也听得明白。
叶枫镇杏雨村,离大虞都不远,一路找过来,也是花了近六时辰,生生夜半到天亮。这会儿子,还出起了太阳。而叶家之事,他们也是一路听了过来。
难怪秦不染说禀何生非那老人真名,原来姓叶,原是叶家女。
姜宁:“姐姐,你就这样放我们进来,不再多问问,若我们是骗子呢?”
“桑之之名,岂非人人知。”阿乖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雅院,那里,老人家拄着紫光檀文人杖,一手理着衣襟,完毕,又急切的左顾右盼。
虽隔得甚远,但他们还是落在了老人眼中。
“叶老穷极一生,只求一问:'为何而生'。答案她寻了一辈子,直到杖朝之年,也未能寻出答案。”
阿乖目光落在秦不染身上:“但愿你真是那人徒弟。”
枫叶寄相思,叶老远远站着,不敢上前半步:“阿乖。”
“你们且来。”女子向老人过去。
老人孤身立于小石桌之侧,像个不安的孩子,目光似有似无落在男子身上。
“晚辈秦不染,见过您。”
“晚辈姜宁,见过您。”
“小辈序行知见过您嘞。”
秦不染领着二人上前先行作揖。叶老未动,只是后顾望。
可惜,他们身后再无一人。
“师父桑之,常有提及您,只是他走起前,嘱咐我,不可擅自拜访您,原谅晚辈不请自来。”
秦不染墨色衣袍,身上“生人勿进”气息早已消失无踪,老人有言哽喉间,他又温和道:“虽不知您与师父发生了何事,但师父他人,甚想念您,常常与我提及。”
叶老:“孩子,你说桑之是你师父,可不可以跟奶奶——”
秦不染翻手间,早已明白她所说是何:“我承了师父衣钵,这金莲是他给我留下的。”
一朵金莲,形如石桌白玉盘中那朵。
要证明他与师父的关系,只此,足矣。
叶老抓着拐杖,眼中怀念渐欲深沉:“桑之这老乞,当初就与我说,要收弟子,等收了弟子,就好卸了一身职,没想到,这辈子,有幸能见他徒儿。”
“只是——”
夏至不过几日,生得正茂,绿锝盎然的零星枫叶,落在老人背上:“只是孩子,你能告诉我,他走哪儿去了么?那地,是不是离这儿很远很远。”
“是啊。”秦不染过去扶着她,回想着曾经那日:“二十二年前,师父丢下我,去了一个很远地方。他有意躲着,这么多年了,我也找不到他。”
叶老坐在木藤椅上:“真的?竟连你也找不到。”
秦不染:“徒弟本事大不过师父,这些年来,我还欲向您打听打听他动静,可是他交代了,不叨扰您,于是便打消了此念头,如今看来,师父他人,确实不在您这儿。”
男子坦然的样子,叶老找不出任何毛病,她叹气道:“这样啊,那孩子,说罢,如今找我有何事。”
这两人说着说着已然将另三人晾在了一边,说到关心点上序行知忍不住想要出口,却叫姜宁捂住了嘴。
秦不染徐徐而道:“晚辈来此,有一事相求。”
他重新将莲立于掌心:“承了师父衣钵,只是他离开时,我未来得及问出,这莲有何用处,该如何用?思及师父口中常常提及您,便想,您或许知晓几分。”
叶老慈笑:“桑之这老乞,做事总是这般。”
“这叫不息莲,用它只需念十六字即可。”
“十六字?”
“是啊。”老人思绪一下拉回那人离开前的那一日:
——“叶小若,考虑清楚了,你当真不要我?当真要赶我走!”
—“你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桑之,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你这榆木脑子,人鬼都能在一起,我两为何就不行,我给你的那本子,你看完了么!”
—“看完了。“
——”那你就没有什么感悟么,叶小若!“
—“将军与军师在一起,她去了他的世界,后续呢,桑老丐?一个凡人到陌生之地,到一个充满玄幻的地方,谁能保证最后结局是圆满的,她的爱人能接受她,那其余人呢?”
——“结局自......自然是好的,你不相信,我带你去走一遭,那老鬼我认识。”
—“不了,你若是想留在我身边,以后这事不能再说,若再说,你便走,及时止损总比越陷越深好。”
——“叶小若!”
—“桑老丐,你说。”
——“叶小若,喜欢我,很丢人么,跟我在一起,你要死么!你等着!”
—“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