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雪燃呆住了。
宠冠六宫,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此刻却像被撕裂的花瓣,露出了冷冽的恨意和幽暗的痛苦,那痛苦是沉默的,是凝结在深夜里的一声压抑的低唤:“邬惟安!”
皇帝没有应她,而是更用力地抱住贵妃。两人的身影倒映在书房的墙上,像一只厉鬼要吞噬了另一只一般。
邬雪燃看着那一幕,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月光照在贵妃的脸上,她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恨意,那绝不是爱侣间的嬉闹,可是那恨意里却又有别的什么,邬雪燃看不出来。
月色幽微,屋外有风声,树叶摩挲声,还有一点虫鸣。邬雪燃压住心头的慌乱,脚下往后退了退,想赶紧从书房离开,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寒光闪过,贵妃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刺向皇帝的胸膛。
邬雪燃瞪大了眼睛,将一声惊呼吞了回去,黑暗中他没看清贵妃到底刺中了没有,但是他确实听到了锐器划破布料的声音,接着是一声碎瓷声,贵妃的动作带倒了一个花瓶。
皇帝的声音随后响起:“恨我?”他的动作依旧游刃有余,“那就一辈子恨我吧。”他很轻易地夺过了贵妃手里的匕首。
“当啷”一声,匕首被皇帝掷在地上。
邬雪燃不敢再看,他不管不顾趁着这个混乱的时候从另一道门退出了书房,一路疾行,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才终于后知后觉地长出了一口气。
邬雪燃摸着自己身上吓出来的冷汗,眼前仿佛还是那一间奇诡的月下书房,以及书房里那完全和平日印象迥异的一幕。邬雪燃甚至疑心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可是他抬起手,看见了自己手指上一块红肿,那是他匆忙退出书房时撞在了门框上留下的。
那一幕是真的。
邬雪燃的心里乱成一团,这一晚他翻来覆去都没能睡着,等到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来到饭厅里,贵妃已经坐在了饭桌前,昨夜贵妃充满恨意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但是此刻他却没从贵妃脸上看出任何端倪。邬雪燃就有点心不在焉,连坐下喝茶时被烫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贵妃看了他一眼,温声问他:“怎么了?看上去毛毛躁躁的,昨晚没睡好吗?”
邬雪燃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惶惑,点了点头:“昨天感觉特别冷,是没睡好。”
贵妃皱了皱眉:“下面的人是怎么伺候的?还有你也是,这么大人了,冷了不知道让他们给你添点被子吗?”
邬雪燃还是听话地点点头,贵妃却没有进一步追究,只是吩咐了翠荷让人现在就去给邬雪燃加一床厚褥子。
贵妃不是一个爱操心的娘,但对邬雪燃还是关切的。这一幕从小到大发生过很多次,邬雪燃仿佛从她脸上看出了几分疲惫,又好像没有。他现在有点疑神疑鬼,但是一切又都好像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用完饭,邬雪燃绞尽脑汁还想再和贵妃说点什么,想再观察一下,却又怕贵妃看出端倪,这时候小太监通报了一声:“娘娘,太子殿下有事来找六皇子殿下。”
贵妃就点点头,对邬雪燃叮嘱了一声:“去见太子吧。”
邬雪燃还是愣愣的,直到自己已经下意识来到了会客厅门口,才一下子反应过来是谁来椒风殿找他了。他心里顿时更加乱了,太子这个时候找他做什么?他是来给他一个回应的吗?回应他的情意或者是给他一个委婉的拒绝?
但是等邬雪燃心事重重地走进了会客厅,却没在里面看见太子,只有太子身边最得用的叶真侯在会客厅里,态度恭敬、却又隐隐有几分惶急地说:“六殿下,太子殿下刚刚被叫到御书房去了,让奴才在这里和您说一声,他之后再来找您。”
邬雪燃恍恍惚惚地点头,叶真才行礼告退。可是紧接着椒风殿这边也传来了乱糟糟的通报声:“殿下!殿下!不好了——陛下中毒晕倒了,三殿下指认凶手是贵妃娘娘!”
“什么?”邬雪燃赶紧往回赶,果然发现贵妃身边被一大群气势汹汹的太监和宫女围了起来,三皇子冲在最前面,正在语气凶狠地逼问贵妃:“娘娘确定今早没有给御书房送过养生汤?”
贵妃的声音淡淡的:“没送过。”接着她上前一步,扫了一眼宫女太监们手中的武器,问三皇子:“他中毒昏迷了?”
三皇子被贵妃冷静的态度所摄,一时之间竟然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回答了贵妃:“是的,父皇中毒昏迷了,是太医院孙院使亲自诊的脉。”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被贵妃吓住了,三皇子很快调整了态度,重新强硬起来:“据说父皇中的毒是南疆奇毒寸相思,就下在椒风殿送到御书房的养生甜汤里。”
贵妃还是淡淡的:“不是我椒风殿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