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女士——格兰纳教授，原本脸上带着社交性的礼貌笑容，但在听到父亲的名字后，那股疏离变了味。

她镜片后的目光顿时发生了变化，带着审视、警惕，将我的脸和眼睛都仔细瞧了一遍，突然恍然大悟，冷静的神情有些激动：“这位小先生，你——赫尔温，不，莱茵是你什么人？”

“他们都是我的父亲，格兰纳教授。”

想起父亲的秘密日记，我选择如实并谨慎的回答。

她看起来很激动，瞧着我的眼神十分热烈，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噢……噢，你是组长和莱茵先生的孩子。是啊，这双金色的眼睛，我怎么会没想到呢……我可以喊你伊列蒙特吗？”

对于老朋友的孩子，格兰纳女士显然有些紧张。我自然是同意的，毕竟她曾经是父亲的副手，而父亲也绝不会让一个心怀叵测的人，成为他的搭档伙伴。

“好了雷尔夫先生。”格兰纳教授的激动与失态仿佛只是幻觉，现在，她又变得知性而干练。

“忙您的去吧，站长和泰伦斯教授那边需要您。”她毫不客气地将人差遣走，“我要带两位客人参观组长的办公室……好吧，虽然是‘曾经’的办公室。”

雷尔夫教授摇摇头，朝我们说了句“恭喜你们，被这位麻烦的女士缠上了”之后，就被“麻烦的格兰纳女士”轰走了。

格兰纳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她取出钥匙，推开门带我们进去。期间，她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取钥匙时颤抖的手指，稍微暴露了些她的激动。

“说实话……我以为组长是在和我们开玩笑。”

格兰纳教授终于开口，说了她在此之后的第一句话。

她看着我的神情十分欣慰：“建立考察站后，组长就和莱茵先生回鲁尔结婚了。可惜，那时候我们的研究正处于关键阶段，我脱不开身去参加婚礼……现在想想，研究什么时候都能做，而有些故事，一旦错过，就真的没有然后了。”

教授打开储物柜的锁，从里面拿出几封信给我们：“请随意，这里的布局我没动过，除了资料柜里的资料，一切都还保留着组长还在任时的模样。”

“他真的……是一位很好的组长。大家都很尊敬他。”

在我出生后，喜出望外的赫尔温先生还曾寄信到约兰，和老朋友们大谈特谈孩子有多可爱、多乖巧，又有多像莱茵。

当然，信上父亲称我是“莱茵的家族过继来的孩子”，而我这双独特的金色眼睛更是有力的证明。

埃德加走到我身旁，将一幅相框递给我。

这是……父亲和爸爸。

赫尔温先生搂着莱茵先生，两位坐在一片古建筑遗址前拍了合照。

隔着黑白相片，都能看到赫尔温先生在“不经意”炫耀手上的戒指，而莱茵先生则认真地看着镜头，眼神专注，坐姿优雅，嘴角带着清浅的笑容。

“莱茵先生可是位非常受欢迎的人。”格兰纳教授说，“组长为了追他，每天出门时，总要在盥洗室‘梳妆打扮’很久。不只我，连汉弗莱也被抓着给他的约会穿搭出谋划策……”

教授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摇头笑起来：“天呐，那可是日常勘查工作，组长期待得让我以为他们下一刻就要捧花结婚了……怎么会有人把工作当约会呢？而莱茵先生就吃组长那一套，我们称之为，他俩本来就是双向奔赴，天生一对。”

能从双亲旧识的口中听到他们的趣事，实在令人会心一笑。我和埃德加对视一眼，由师兄开口道：“教授，不知您是否已经得到消息。斯托先生他……已经去世了。”

好不容易变得轻松的空气，再度凝结起来。

教授长长叹息一声：“我知道。其实不如说……早在几年前，我就觉得，汉弗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我知道他终有一死。只是我不明白，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埃德加问道：“您为何这么认为？”

格兰纳教授站在资料柜前：“我看看。有了，这份。”

她递给我们：“应该是十几年的事了……遗迹的发掘工作一直在稳步进行，而那个时候我刚好请假回鲁尔，参加外祖父的葬礼。”

“而就在那个时候，遗迹中挖出了一样奇特的物件。”

我打开档案袋，取出里面的材料。纸张是散的，没有装订，泛着浅浅的黄色。

“是不是很乱？乱就对了。”格兰纳教授无奈道，“这就是那件文物的研究报告，编号X2570666，报告作者是汉弗莱。”

“他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研究了很久，等到他被发现时，汉弗莱的精神就已经不正常了……”

于是，研究员汉弗莱·斯托，因精神疾病，被送至戴特菲港疗养，直至近年才回到鲁尔。

“没有人能读懂汉弗莱当时的记录。包括恢复正常后的他自己。”教授无奈道，“而就在那段时间里，编号X2570666，从考察站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