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迟光
开学前夜·狂补作业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老小区里早已没了声响,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风穿过楼道的缝隙,发出细碎的轻响,裹着初春微凉的气息,扑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雾。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桌上方那盏护眼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将小小的空间笼罩起来。两张书桌紧紧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桌面上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丝空隙。最显眼的是一摞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语文、英语、理综四科整整齐齐码成一叠,深蓝色的封面被翻得有些卷边,页脚还沾着些许铅笔留下的痕迹,是高三学子最熟悉的模样。除此之外,散落着各科的寒假试卷、空白的练习册、写了一半的错题本、班主任要求上交的学习报告,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被随意地压在书本下面,构成了高三开学前最狼狈也最真实的画面。
齐生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紧紧贴着椅背,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卫衣,领口微微垮下来,露出纤细的锁骨,额前柔软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带着一点薄汗,目光落在眼前堆积如山的作业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眼底满是无处躲藏的慌乱和懊恼。
距离寒假结束,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学,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
而他们的寒假作业,几乎还有大半片空白。
这个寒假,是高三为数不多的长假,本该是埋头刷题、查漏补缺的关键时期。可齐生和许难与,一个回了静谧的赣南山村,一个陪着他一起回到那个满是烟火气的小木屋。火塘里跳动的火光,灶台上飘着的腊肉香,田埂上并肩走过的晚风,屋檐下一起看过的星光,填满了整个假期的时光。那些被老师反复强调的作业,那些厚厚的五三和试卷,被两人默契地抛在了脑后,谁也没有提起,谁也没有动笔。
彼时只觉得岁月温柔,有彼此在身边,便胜过一切。直到收拾行李,准备返回租住的小屋,准备迎接高三下学期紧张的复习,齐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些被遗忘的作业,像一座大山,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
许难与就坐在他身边,身姿挺拔,脊背挺直,相较于齐生的慌乱无措,他显得平静了许多,可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无奈。他抬手将齐生散落在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齐生柔软的耳廓,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还有多少?”许难与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冬日里的暖阳,轻易就能抚平齐生心里的焦躁。他伸手将散落在桌面上的试卷一一整理好,按照科目分类摆放,动作熟练而有条不紊。
齐生深吸了一口气,小幅度地坐直身体,伸手翻开最上面的数学五三,空白的页面密密麻麻,只有前几页写了零星几道题,还是过年之前随手写的。他又翻了翻寒假数学试卷,十二套试卷,只有两套写了选择题,其余的全是空白,大题部分干干净净,连一个公式都没有。
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软糯又带着浓浓的委屈,尾音轻轻往上挑,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是独属于他的温柔语调:“数学……五三几乎没动,试卷十二套,只写了两套选择。英语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一共三十篇,只写了五篇。语文的古诗文默写、阅读理解、作文,全是空的。理综更不用说了,物理化学生物的卷子,加起来十八套,一道题都没写。还有班主任要求写的高三学习规划报告,两千字,一个字都没动……”
越说,齐生的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若蚊蚋,头也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原本不是贪玩的人,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是老师眼中省心的好学生。可这个寒假,有许难与陪在身边,日子过得太安逸,太温暖,让他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压力和紧绷感。每天围着火塘取暖,跟着长辈学做江西菜,在田埂上散步,在星空下聊天,满心满眼都是身边的人,哪里还想得起来堆成山的作业。
许难与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自己的作业情况,和齐生如出一辙。作为年级第二,他一直紧跟在齐生身后,学习态度向来严谨,可这个假期,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齐生身上,心甘情愿地陪着他虚度时光,将学业暂时抛诸脑后。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齐生的后背,动作温柔而有力量:“没关系,来得及。我们现在开始写,熬夜也能写完。”
话虽如此,可两人心里都清楚,面对这么多空白的作业,仅凭一夜的时间,一笔一划认真写完,根本是天方夜谭。
高三的作业量本就惊人,再加上五三这种厚厚的习题集,还有长篇大论的学习报告,就算两人不眠不休,也不可能全部完成。更何况,明天一早就要到校报到,班主任会亲自收齐所有作业,一旦发现空白或者未完成,免不了一顿严厉的批评,甚至会请家长。
齐生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睫毛上沾着淡淡的水汽:“根本写不完的……这么多,就算写到天亮,也写不完。许难与,怎么办啊,我好怕被老师骂。”
他从小就乖巧听话,从未被老师严厉批评过,一想到明天可能会在全班同学面前被班主任点名批评,心里就又慌又怕,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
许难与的心瞬间就软了。他最见不得齐生难过,哪怕只是一点点委屈,都能让他方寸大乱。他伸手,握住齐生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语气坚定:“别怕,有我在。我们一起想办法,不会让你被批评的。”
齐生被他握着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一些。他依赖地看着许难与,眼神里满是信任,像迷途的小鹿找到了依靠。
两人沉默了片刻,书桌旁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让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压抑。
齐生的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划了几道凌乱的线条,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耳尖猛地一红,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许难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然……我们……我们蒙题吧?”
这句话说完,齐生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粉色。他从小到大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蒙题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做过,此刻说出来,只觉得无比羞耻,却又实在是走投无路。
许难与闻言,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身边脸颊通红的少年。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忐忑和不安,像在等待审判一样,紧张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看着满桌空白的五三和试卷,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无比纵容:“好。”
得到应允,齐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虽然知道蒙题是不对的,是自欺欺人,可在眼下这种绝境里,这是唯一能让作业看起来“完成”的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默契,一场紧张又隐秘的补作业蒙题大战,正式开始。
他们先从最简单的选择题入手,这也是蒙题最容易下手的部分。
数学五三上的选择题,密密麻麻铺满了页面,齐生拿起笔,连题目都懒得细看,只是随意扫一眼选项,凭着直觉胡乱填写。A、B、C、D四个选项,毫无规律地填在括号里,遇到拿不准的,就偷偷瞟一眼许难与的答案,小声嘀咕:“这题你蒙的什么?我跟你一样,免得老师发现我们俩答案不一样。”
许难与配合得极好,头也不抬,低声报出选项,笔尖飞快地在纸上落下字迹。他写字工整有力,哪怕是蒙的答案,也写得端端正正,看起来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是随意填写的。
齐生紧紧跟着他的速度,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他的动作很快,手心因为紧张和着急,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笔的手指都有些打滑。
写了十几分钟,齐生的手腕就开始发酸。他停下笔,甩了甩手腕,看着眼前依旧厚厚的五三,忍不住叹了口气,小脸皱成一团:“好多啊……选择题都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写完。还有大题,大题总不能也蒙吧,总不能随便写几个字就交上去。”
许难与放下笔,伸手拿过齐生面前的数学五三,翻到大题部分。空白的答题区域宽敞干净,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他沉吟片刻,低声说道:“大题不能空着,我们写公式。不管会不会做,先把这道题涉及的公式、定理写上去,步骤写得工整一点,看起来像是认真写过的样子。老师批改的时候,看到有公式,一般不会算完全空白。”
这是高三学生都心知肚明的小技巧,大题就算不会做,写上相关公式,也能拿到一两分步骤分,如今,却成了他们蒙混过关的救命稻草。
齐生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好!就这么办!”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拿起课本和公式手册,翻找对应的公式定理。物理大题就写牛顿第二定律、动能定理、电磁感应公式;化学大题就写化学方程式、物料守恒、电荷守恒;生物大题就写核心概念、生理过程公式;数学大题就写函数公式、数列公式、几何定理。
他们不写解题过程,不写计算步骤,只是将公式一行一行工整地写在答题区域,把空白的地方全部填满。字迹整齐,排版规整,远远看去,就像是认真写完了完整的解题步骤,只有凑近了看,才会发现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解题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