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升堂理事。堂下跪着十余名百姓,皆是来告状的。他们中有田地被占的,有亲人被逼死的,有税赋被加征的。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李原一桩桩听着,一桩桩判着。
该还田的还田,该赔钱的赔钱,该治罪的治罪。每判一桩,便让书吏记录在案,盖上知府大印。百姓们磕头谢恩,哭着离去。
至午时初,最后一名百姓退下。李原正要退堂,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本官要见李大人!”这声音粗犷,更是带着怒气。
李原抬眼望去,但见一个武官打扮的中年人闯进堂来,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黑得很,虎目圆睁,正是襄阳卫指挥使刘显。
“刘指挥,”李原端坐不动,“擅闯公堂,该当何罪?”
刘显冷哼一声,抱拳道:“下官襄阳卫指挥使刘显,参见李大人。擅闯之罪,稍后再议。下官今日来,是有要事禀报!”
“说。”
刘显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昨夜有白莲教妖人潜入襄阳,在城南纵火,烧了三间民宅,更杀了卫所两名军士。下官率兵追捕,击毙妖人五名,生擒一人。经审讯,那妖人供出……”
他顿了顿,盯着李原:“供出与府衙某位大人有勾结!”
堂中一片哗然。
书吏、衙役面面相觑,皆露出惊疑之色。
李原面色不变,接过文书,略看了看,淡淡道:“供出何人?”
“供出……”刘显一字一顿,“顾、宪、成!”
这话音落,堂中死寂。
顾宪成?那个主动上报隐田、刚被李原委以清查重任的顾先生?
李原放下文书,抬眼看向刘显:“刘指挥,你可知道,诬告反坐?”
“下官知道!”刘显梗着脖子,“可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李大人不信!”他一挥手,“带上来!”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黑衣人上堂。
那人浑身是血,面色惨白,见到李原,扑通跪倒,嘶声道:“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受顾先生指使,才去纵火的!顾先生说,只要烧了那几间民宅,制造混乱,他便能趁机……”
“趁机什么?”李原问。
“趁机……趁机销毁府衙田亩账册!”黑衣人颤声道,“顾先生说,李大人清查隐田,定会查到他的头上。不如先下手为强,毁了账册,死无对证!”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若是旁人,怕真要信了。
可李原只是静静听着,待黑衣人说完,方缓缓道:“你说顾先生指使你纵火,可有凭证?”
“有!有!”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是顾先生的贴身玉佩,是他给小人……做信物的!”
李原接过玉佩,上面雕着兰草,背面刻着“宪成”二字。确是顾宪成之物。
“刘指挥,”李原将玉佩搁在案上,“顾先生现在何处?”
“已被下官拿下,关在卫所大牢。”刘显沉声道,“按律,勾结白莲教、纵火杀人,当凌迟处死。请李大人下令,将顾宪成押送刑场,以正国法!”
以正国法。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刘指挥办事,倒是雷厉风行。”
他起身,走下堂来,至黑衣人面前:“你说顾先生指使你纵火,那咱家问你,顾先生是何时何地,将玉佩交与你的?”
黑衣人一愣,结巴道:“是……是前日夜里,在……在顾先生书房。”
“前日夜里?”李原挑眉,“具体时辰?”
“戌……戌时三刻。”
“戌时三刻……”李原点头,转身看向刘显,“刘指挥,你昨夜何时擒获此人?”
“子时正。”刘显道。
“子时正。”李原重复一遍,走回案前,翻开一本册子,“巧了,前日戌时三刻,顾先生正在府衙与咱家议事,直至亥时方归。期间一步未离,有书吏、衙役为证。刘指挥,你说这玉佩,是怎么到此人手中的?”
刘显脸色一变。
李原不等他答,又看向黑衣人:“你说顾先生让你纵火,是为了销毁田亩账册。可府衙账册,昨日已全部封存,入库上锁。钥匙在咱家手中,顾先生如何销毁?”
黑衣人语塞,额头渗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