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就是帝王家。
功高震主是罪,锋芒太露是罪,甚至连太能干也是罪。
皇上此番让殿下就藩,明面上是体恤他身子弱,实则也是有忌惮,忌惮这个儿子心机太深,手段太狠。
“殿下。”李原缓缓开口,“湖广虽远,却也是好地方。武昌九省通衢,物阜民丰,更兼山清水秀,于养病最是相宜。远离京城是非,未必不是福。”
朱瑄转头看他,良久方笑了:“你倒是会宽慰人。”
他顿了顿:“也罢。既然父皇让孤走,孤便走。只是……”
说到这,朱瑄目光渐冷,“这京城,孤总会回来的。”
这话说得虽轻,却字字如千钧。李原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主仆二人对坐片刻,朱瑄忽然问:“李原,你可知孤为何这般信你?”
“奴婢不知。”
“因为你是冷的。”朱瑄缓缓道,“冷静的冷。寻常人处在你这个位置,得了这般际遇,早该飘飘然了。可你没有。你还是一如既往,该做什么做什么,该学什么学什么。这份定力,便是许多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也未必能有。”
李原默然。冷心冷血,谋定后动,这是他的处世之道,早已刻进骨子里。便是天大的荣耀砸下来,他第一个念头也不是欢喜,是警惕:这荣耀背后,藏着什么?要付出什么代价?
“奴婢只是谨守本分。”他低声道。
“本分……”朱瑄轻叹,“这宫里,最缺的就是本分二字。”
他摆摆手,轻声道:“去歇息罢。明日还要去司礼监点卯,莫要误了时辰。”
“是。”李原躬身退出。
廊下寒风扑面,他紧了紧衣襟,缓步往值房去。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净房那些日子。寒冬腊月,他需赤手在冰水里打理尸体,十指冻得红肿溃烂。老宦官福安递给他半碗烧刀子,咧着嘴笑:“小原子,冷罢?冷就对了。这宫里,心不冷,活不长。”
那时他不懂,只知拼命点头,将那辛辣液体灌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换来片刻暖意。
如今他懂了,冷不是心底冷漠无情,是内心与头脑的清醒是在烈火烹油时,能看见底下的寒冰;是在鲜花着锦时,能嗅到暗处的血腥。
正是这份冷,让他活了下来,走到了今天。
值房到了。
他推门而入,重新点亮灯。案头那本《司礼监则例》还摊着,他坐下提笔,继续批注。灯下之人身影清瘦,背脊笔直。
翌日,司礼监。
李原换上那套赏赐的贴里,腰悬铜牌,至司礼监衙门点卯。
衙门设在皇城东北角,紧挨着内书堂。朱漆大门,石狮威严,匾额上“司礼监”三字是成祖御笔,铁画银钩。
他递上腰牌,门房太监验看了,忙堆笑:“李公公来了?快请进。魏公吩咐了,您今日来,直接去二堂见他。”
李原点头,随他入内。
司礼监衙门占地极广,前后五进,左右跨院。一路行去,但见廊下太监往来匆匆,个个神色凝重,手中或捧奏章,或持文书,竟无一人喧哗。这份肃穆,比之锦衣卫北镇抚司也不遑多让。
至二堂,门虚掩着。李原整了整衣冠,轻叩门扉。
“进来。”里头传来魏瑾的声音,尖细平和。
李原推门而入。只见堂内陈设简朴,书架上堆满卷宗。魏瑾坐在大案后,正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搁下朱笔,抬眼打量。
“奴婢李原,参见魏公。”李原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魏瑾摆手,“坐罢。”
李原在案前绣墩上坐了,背脊挺直,目不斜视。
魏瑾打量他片刻,缓缓道:“李公公年轻有为,如今能共事,咱家心中也是欢喜。”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你在澄心别院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吴公公那样的人都服你。不错。”
“魏公过奖。”李原垂首,“奴婢年轻,许多事还要向魏公请教。”
“请教不敢当。”魏瑾笑了,“咱家在司礼监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似李公公这般年纪便有这般能耐的,实是少见。”
他话锋一转:“只是司礼监不比别处,规矩大,干系重。皇上既让你挂了这个职,咱家便得按规矩来,该学的要学,该做的要做。李公公可能明白?”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魏瑾自案头取过一本册子推过来,“这是司礼监的《职司则例》,你拿回去细看。里头详列了随堂太监的权责、规矩、禁忌,一字一句都关乎身家性命,切莫轻忽。”
李原双手接过,这册子不厚,蓝布封皮,纸页泛黄,显是有些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