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琐予擦了擦眼泪,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抹掉,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抹掉。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但还在抖:“那我们现在……进去吗?”
戏台上突然亮了。
不是灯笼的那种亮,是整个戏台从里到外地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台板底下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照下来。光线是暖的,橙黄色的,像黄昏的日光,但在这灰蒙蒙的雾里,那种暖显得格外不真实,格外诡异。
然后,锣鼓响了。
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响,闷闷的,沉沉的,一下一下地震着地面,震着椅子,震着人的骨头。然后是胡琴,高亢尖锐,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拉出来的调子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的时候像是要把天捅破,低的时候像是要钻进地里。
戏台后面的幕布掀开了。
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戏服,但不是那种完整的戏服,是散件的,只穿了一半。头上戴着盔头,但没插翎子,脸上画着妆,但只画了半边——半边是丑生的脸,白鼻子,红腮帮,嘴角往上翘,笑着;另一半是素颜,一张老人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嘴唇发紫,往下耷拉着。他站在台口,看着台下的四个人,笑了。半边脸的笑是戏,半边脸的笑是苦。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戏腔,又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气声,像是在台上唱了一辈子戏的人,嗓子已经废了,但还硬撑着,“我等了好久了。”
他的眼睛扫过四个人,最后停在江琐予脸上。
“你是江家的孩子。”他说,不是问,是肯定。那语气里有某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答案,“你和你爷爷长得像。眼睛像,鼻子像,连站的样子都像。他小时候也这么站着,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看人。”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那个笑容变得有点奇怪,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我害死了他爹,他还认我做师父。傻孩子。”
江琐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温梵森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江琐予前面,抬头看着台上的老人:“你是江永庆。”
老人点点头,动作很慢,盔头上的珠子跟着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是我。江永庆,永庆班的班主。唱了一辈子丑生,在台上一辈子没出过错。台下只出过一次错,那次错,害死了我亲弟弟。”他看着江琐予,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动,像是悔恨,又像是释然,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老了的人看年轻的人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想听吗?听你曾祖父是怎么害死自己弟弟的。”
江琐予从温梵森身后走出来,站到戏台正前方。她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只画了半边脸的老人,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听。”
江永庆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戏腔,是老人说话时那种干涩的、沙哑的、像是砂纸磨木头的声音:“那年我二十八,他二十三。他是唱小生的,嗓子好,扮相好,在台上比我这个丑生吃香多了。每次他出场,台下就有人往台上扔钱,扔花,扔手绢。我唱了一辈子,没得过那么多彩头。我嫉妒他。”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动,像是笑,又像是哭,“我是他亲哥,我嫉妒他。”
他转过身,走到戏台中央,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戏台上的道具,太师椅,红木的,漆面光亮,和他身上那半旧不新的戏服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那年七月,我们在雾城唱《帝女花》。他唱周世显,我唱那个丑角,就是个跑龙套的。台下的观众很多,坐满了,站着的也有。我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他出场。他穿那件白蟒袍,好看极了。台下的人都在叫好。我站在后面,看着他,心想,凭什么?凭什么他唱小生,我唱丑生?凭什么他穿白的,我穿花的?凭什么台下的人看他,不看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台下,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戏台上的声音就是有这种本事,再小声也能让最后一排的人听见。
“那天晚上,他在后台卸妆。我走过去,跟他说,哥帮你改改妆,你那个妆画得不对。他信了。他从小就信我。我说什么他都信。我拿笔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画在眼睛下面,说这是新戏的妆,好看。他照了照镜子,笑了,说哥你画的真好看。然后他上台了。
“台下的人看见他脸上的那道,笑了。不是叫好,是笑话。他站在台上,不知道台下在笑什么。他往下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铜锣上,看见了那道。他愣了一下,然后就忘了词。一辈子没忘过词的人,忘了词。台下的人笑得更厉害了。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笑,看着铜锣里自己的脸,看着那道我画上去的。”
江永庆的声音断了一下,不是哽咽,是那种说到某个地方就必须停一下的停顿,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终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迈最后那几步了。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里。第二天早上,他死了。上吊死的。用的就是那条白蟒袍的带子。死的时候脸上还画着那道,我没给他擦掉。他死了之后,戏班就散了。没人愿意跟着一个害死自己弟弟的班主。我也走了,走了很远,走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但每年七月,我都会回来。
“回到这个戏台,穿上戏服,画上半边脸,等他回来。”他指了指自己画了妆的半边脸,手指在白色的鼻子上点了点,像是在指一个笑话,“我画了半边,另半边留给他。我想等他回来,让他帮我画完。等了一百年,他没回来。”
江琐予站在台下,脸上的泪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看着台上那个老人,那个只画了半边脸的丑生,那个等了弟弟一百年的哥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戏台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回来,是因为恨你吗?”
江永庆摇头,动作很慢,盔头上的珠子跟着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又像是在替他哭:“不是。他不回来,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看见他死时候的样子。他知道我会后悔。他不想让我后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戏靴的脚,靴子是白的,但已经脏了,沾满了灰,“他死之前写了一封信,压在枕头底下。信上说,哥,我不怪你。你画的那道,其实挺好看的。就是……我记性不好,忘了词。你别怪自己。”
戏台上的灯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雾更浓了,浓到几乎看不清戏台后面的幕布。那两盏红灯笼在雾里晃,烛火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会灭,又像是永远不会灭。
“后来我查过。”宋祀烬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大,但在雾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托着,送得比平时更远,“你弟弟死的时候,脸上画的那道,用的是朱砂。朱砂有毒,画在皮肤上会渗进去,会让皮肤发痒、发红、发肿。他上台的时候,台下的人笑,不是笑那道画得丑,是笑他的脸在肿。他忘了词,不是记性不好,是脸肿得睁不开眼。你画的那道,不是戏妆,是毒。”
戏台上安静了。
锣鼓声停了,胡琴声停了,连灯笼里的烛火都停了,不是灭了,是停住了,火焰凝固在半空,一动不动,像琥珀,像标本,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世界。
江永庆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看着宋祀烬,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到最后,那两只眼睛看起来像两个洞,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装不下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人声,像是风吹过破窗户时发出的那种呜咽,又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带着某种碎裂的质感,“我不知道那是朱砂。我以为……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胭脂。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那个抖不是哭,是那种比哭更深的东西,是骨头在抖,是魂在抖,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用了一百年去等的原谅,其实根本不该被原谅。
江琐予看着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老人,那个她曾祖父,那个害死自己弟弟又等了一百年的人。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戏台边上,仰着头,看着那个只画了半边脸的老人。
她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凝固的世界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钟:“他信里说‘你别怪自己’。他知道你不知道。他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不想让你知道,是因为他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等一百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他不想你这样。他想你继续唱戏,继续当班主,继续活着。”
江永庆抬起头,眼泪从那只画了妆的眼睛下面流下来,把白色的粉底冲出一道沟,露出底下苍老的、满是皱纹的皮肤。他看着江琐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戏台上的灯突然全亮了。不是那种昏黄的暖光,是白亮白亮的光,像是有人把戏台上面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揭开了,露出了底下真正的颜色。幕布后面的雾散了,露出后面的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蟒袍,脸上画着妆,眼睛下面有一道,那道是红色的,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他笑着,笑得很干净,很亮,像是刚画完妆准备上台,像是台下坐满了人,像是这一场戏,才刚刚开始。
江永庆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面,伸手摸了摸画上年轻人的脸。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是苦的,是涩的,是等了太久已经不知道笑是什么的笑。这个笑是软的,是暖的,是看见了好东西时候的那种笑,像是戏唱完了,台下的人都在叫好,台上的角儿对着观众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来,笑了。
“你画得真好看。”他对着画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又像是怕惊走了什么正在靠近的东西,“比我自己画的好看。”
戏台上的光开始变暗,不是灭掉,是那种日落西山时的暗,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最后,只剩下那两盏红灯笼还亮着。烛火重新开始跳了,一跳一跳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江永庆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四个人。他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画上去的,哪里是本来的皮肤。但那半边素颜的脸,反而比之前好看了,皱纹浅了,眼睛亮了,嘴唇也不紫了,像是年轻了几十岁,像是刚卸了妆的角儿,准备回家吃饭。
“谢谢你。”他说,看着江琐予,“谢谢你告诉我。一百年了,我终于知道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幅画旁边,伸出手,搭在画上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上。他的手穿过画布,穿过了那个笑着的年轻人,穿过了那件白蟒袍,穿过了那道红色的、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
江永庆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又像是他正在往画里走,往那个年轻人的身边走。
戏台上响起锣鼓声,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响,是真正的锣鼓,是戏班子开锣时候的那种响,热闹,喜庆,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胡琴也响了,拉的是《帝女花》的过门,调子高高的,亮亮的,像是在喊人上台。
江永庆站在画前面,看着台下,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在笑。
“开戏了。”他说。
然后他走进画里,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他伸手,帮年轻人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一辈子的事。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和画上的一样,干净,亮,像是刚画完妆准备上台。
画上的两个人,肩并肩站着,一个穿白的,一个穿花的,一个唱小生,一个唱丑生。台下的人看不清他们的脸了,因为画开始模糊,开始褪色,开始消散,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
戏台上的锣鼓声停了。
胡琴声停了。
灯笼灭了。
雾散了。
天亮了。
他们站在一座空地上,面前什么都没有。没有戏台,没有椅子,没有灯笼,没有画。只有一块空地,和空地中间立着的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永庆台】
碑是新的,字是新刻的,石头也是新凿的。像是有人刚刚立在这里,等着被人发现,等着被人记住。
江琐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碑,石头是凉的,但摸久了就暖了。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一滴一滴地滴在石碑上,把“永庆”两个字洇湿了一小块。
“他们走了。”她小声说,声音还在抖,但不是怕了,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地方之后的那种抖,“他们终于走了。”
温梵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块石碑,没说话。风衣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下摆扫过脚边的野草,草叶上的露水被打湿了,在初升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温景酌蹲下来,和江琐予平视,声音难得地正经,没有笑,没有调侃,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们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你曾祖父等到的是‘知道了’,你曾叔公等到的,是‘来了’。”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那个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的笑里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轻的东西,像是晨光,像是露水,像是那些很快就散了但确实存在过的东西,“挺好的。”
宋祀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着晨光,亮亮的,暖暖的,和她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不太一样:“戏唱完了,该走了。”
【副本:雾起戏台】
【状态:已完成(特殊结局:戏班安魂)】
【评价:完美】
【奖励结算:】
【温梵森:贡献度25%,罪业货币+1200,总资产:8970】
【宋祀烬:贡献度30%,罪业货币+1500,总资产:5380】
【温景酌:贡献度20%,罪业货币+1000,总资产:4200】
【江琐予:贡献度25%,罪业货币+1200,总资产:3150】
【副本关闭,传送中……】
回到中转站的时候,灯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滋滋响着。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灯光看起来比之前暖了一点。可能是错觉,也可能不是。
江琐予坐在椅子上,抱着相机,手指在快门上轻轻摸着,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哭了。
女人看着相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戏台消散前最后那一刻,她按下了快门。照片里,雾散了,天亮了,石碑立在那里,“永庆”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像是在发光。
“我能把这张照片留下来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小事”对她来说,重得像山。
温梵森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是你的相机,你的照片,你说了算。”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看了一眼,笔杆上的“老陈”两个字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光滑的木头。
那撮新笔毛又长了一点,黑亮黑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把笔收回去,扣上口袋的扣子,动作比之前更小心了一些,像是在收一件会碎的、会跑的、会自己长大的东西。
温景酌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转着打火机,火机在指间翻来翻去,金属外壳反射着灯光,一闪一闪的。他看着温梵森收笔的动作,突然开口:“那支笔,好像又变了。”
“嗯。”温梵森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等它完全变了,会变成什么?”温景酌又问。
“不知道。”温梵森顿了顿,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不管变成什么,都是它自己的事。”
宋祀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这次没划掉。
她写的是——
【永庆戏台,永庆班。唱了一辈子戏的人,终于在戏散之后,回家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映着中转站惨白的灯光,但那光看起来,比之前暖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