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枝沉默。
将此人退回去的理由在脑中转了几转,尚未成形,领头的宫人又添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下说了,这绣娘难得,让娘娘妥善着用。”
妥善着用。
四个字,堵死了所有婉拒或敷衍的余地。
萧鸢这不是送人,是钉钉子。
明目张胆,且不许她拔。
小人!
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姜令枝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
她甚至扬起一个更深的弧度:“既如此,本宫便承蒙殿下美意了。”
话锋随之一转,声音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不过...既然送来了真绣娘,前次送的那双手,本宫便奉还回去罢。”
月牙立刻会意,转身吩咐。
不多时,两名内侍捧着一只密封的锦盒快步而来。
七八月的暑气最是熬人,那盒子甫一出现,一股难以形容的腐坏气息便隐隐弥漫开来,即便盒口封着蜜蜡,也压不住那经过半月多时光酝酿的臭味。
霜华殿宫人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极快地扭曲了一瞬,又强行绷回原状。
她接过锦盒,未发一言,领着众人行礼退去。
人走了,留下满室珠光宝气,和一个沉默的徐羡。
月牙指挥人将药品珍珠锁进单独辟出的库房,回来时见徐羡仍站在原地,低眉顺眼,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青瓷人偶。
她凑近姜令枝,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娘娘,她怎么办?”
姜令枝按了按额角。
萧鸢这一手是宫中所有嫔妃都有的待遇,还是她单纯的命犯小人?
“罢了。”她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认命般的淡倦,“徐羡,以后你就是兰林阁的大宫女,领与月牙同样的份例,专司本宫衣物针线。”
“奴婢遵命。”徐羡应下,并无二话,平静得让人无从揣测。
月牙领她去宫人厢房,一路无话。
大宫女有单独的房间,徐羡的屋子就在月牙隔壁。
推开门,里面一桌一椅一榻,素净得近乎简陋。
两人算是邻居,但月牙对她并没有好脸色。
月牙是姜氏专门选出来跟着姜令枝进宫的女使,如何看不清徐羡的来历。
她也深知,自家主子在徐羡的主子那里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委屈。
月牙正为姜令枝感到不平呢,萧鸢就送来了一个“出气筒”,她自然要横挑鼻子竖挑眼。
“我可告诉你。”月牙倚在门框上,下颌微扬,将不满与敌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领同样的份例,不代表你就能与我平起平坐,兰林阁有兰林阁的规矩,你若行差踏错,或怠慢了差事,娘娘纵使宽厚,也容不下没用的人。”
徐羡正弯腰整理床铺。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将粗葛布的被褥边缘抻得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也无。
闻言,她直起身,看向月牙,唇角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双淡眉下的眼睛平静无波。
“我晓得了,多谢月牙姑娘提点。”
月牙一噎,蓄足了力的一拳仿佛打进了棉花里,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窄小。
“你好自为之!”她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便走。
......
蕙芷宫。
瑞兽铜炉口中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安神香,气味清甜宁神。
田丹菡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碧玺珠,眼底的阴郁却比烟雾更浓重。
八月初一光华殿的计划,功亏一篑。
宋怜雪没死,甚至没踏进她布下的死局。
萧氏姐弟嗅觉敏锐到令人心惊,竟第一时间察觉了这件事的不对劲,一路追查险些查到她的头上。
虽因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暂时转移,却也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李德安死得干脆,这条线索也断得干净。
都是郭元容!还有那个莫名其妙掺和进来的姜令枝!
若非郭元容替了宋怜雪去光华殿...等等!
田丹菡猛地坐起身,碧玺珠子碰撞出清脆的急响。
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骤然浮上心头:郭元容为何要替宋怜雪去光华殿?
郭元容在宫中多年,岂会不知八月初一光华殿的凶险?
明知是火坑,却甘愿替宋怜雪跳下去。
而素来与她们并无深交的姜令枝,竟也同时出现在那里......
田丹菡的目光落在窗外一丛开始凋谢的晚香玉上,妍丽的眼眸微微眯起,一丝诡谲而冰冷的笑意,缓缓爬上她的唇角。
“呵,你们三人...还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