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颓败,残梗寥落;秋桂未放,空余满枝青碧。
唯有紫藤萝的深处,藏着些米粒大小的花苞,无香无艳,寂寂无声。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稚嫩的嬉闹,姜令枝想起,这里毗邻皇子皇女们平日玩耍的园囿。
她本就是躲清净的,此时更不愿意上去掺和热闹了,转身便换了个方向走。
只不过,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
她刚钻过一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孔洞,眼前豁然微亮,便险些一脚踏上一团蜷在青苔边的小人儿。
小娃娃穿朱红蹙金绣云螭纹锦缎襕袍,头戴小小的金线风帽,因蹲着的姿势,像个圆润精致的彩绘糯米团子。
他正用袖子抹着脸,小声抽噎,被身后的动静惊动,猛地回过头来。
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庞映入姜令枝眼帘,眼眶鼻尖都哭得红彤彤,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写满了无助与委屈。
姜令枝本想悄然绕开的脚步,不知怎的就钉住了。
她迟疑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你是哪宫的皇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不问还好,一问,小皇子彻底委屈上了,哭得更加伤心,上气不接下气。
姜令枝有些无措,只好掏出自己的素绢手帕,笨拙地替他擦拭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莫哭了...告诉我,我送你回去可好?你该唤我...容娘娘。” 她试着去抱他,但这团子看着小,却着实沉手,姜令枝一个用力不稳,竟自己向后趔趄,跌坐在了地上,姿态颇为狼狈。
正嚎啕的小皇子哭声戛然而止,睁着泪眼懵懂地看着她。
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场面转移了注意,他鼻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透明的鼻涕泡,“噗”地一声轻响。
姜令枝:“......”
小团子丢了脸,小肉手捂住脸不吭声了。
姜令枝辛苦忍笑,坐起身去拉他,将手帕塞进他手里:“自己擦擦,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攥着带着淡雅香气的手帕,捂着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声嗫嚅:“萧...萧裴。”
萧裴。
姜令枝心下一顿。
她知道这个名字。
今上登基四载,共有三子二女,其中大皇子名裴,生母便是绥安元年那场“玉芙殿鸩杀案”中无辜惨死的吴美人。
案发时,这位大皇子尚在襁褓。
如今看来,也不过三岁左右。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看他这孤零零在此哭泣的模样,便知在这捧高踩低的深宫,这位失去生母庇护的大皇子,日子并不好过。
姜令枝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怜悯,语气更柔:“照顾你的伴伴呢?怎不见人?”
萧裴摇摇头,不肯说话。
姜令枝只当孩子小说不清楚,便换了方式问:“那你为何独自在此伤心?”
这一问,又勾起了小皇子的委屈,他嘴巴一扁,金豆子眼看又要掉下来,带着哭腔道:“我...我找不到凤哥了...呜...”
眼看水漫金山在即,姜令枝连忙安抚:“莫哭莫哭,我带你去找你的凤哥。”
她猜想,凤哥大抵是贴身服侍他的某个小内监,许是贪玩或偷懒,将小主子撇在了这里。
萧裴听见姜令枝要带他去找人,乖乖拉了她的手抽抽噎噎引路。
姜令枝的食指被萧裴的小肉手包住,暖呼呼软绵绵的,她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腿高小娃娃,心里难免生怜。
她决定,若找到那内侍,定要好好斥责一下。
一大一小,牵着手,穿过花木扶疏的幽径,渐渐离开了游人常至的园囿,走向一处宫苑深处更为寂静的殿阁。
抬头望去,匾额上写着 “清晖阁” 三字。
此处并非日常居所,只在一些非正式的小宴或需僻静场所时才会启用。
此刻,清晖阁朱红殿门紧闭,门外却肃立着两名目不斜视的宫人,气氛莫名有些凝肃。
宫人见到被姜令枝牵着的萧裴,明显一怔,随即恭敬地躬身行礼,却未发一言。
萧裴似乎有些怕那两名宫人,小手紧了紧,指着紧闭的殿门,仰起小脸对姜令枝央求,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恳切与依赖。
“容娘娘,凤哥...凤哥好像在里面,里面黑,裴儿怕...你可不可以,帮裴儿把凤哥叫出来?”
两名宫人闻言,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古怪的神情,互相对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姜令枝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她直觉有些不对。
然而,低头对上萧裴那双清澈见底又满含期待的眼眸,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一个三岁稚童,能有什么复杂心思?
或许只是误闯,或许那内侍胆大包天躲在此处偷懒。
“...好,你在此处乖乖等候,莫乱跑。”
萧裴用力点头,黑眸亮晶晶的,满是感激与信任。
然后,他十分听话地原地蹲了下来,又把自己团成了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
姜令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