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光线让她瞬间眯起眼,肺部因剧烈奔跑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
“元容姐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响起。
一直守在外面的宋怜雪冲了过来,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惊魂未定的郭元容,泪如雨下,“你出来了!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激动。
看见宋怜雪,姜令枝猜到萧鸢大抵是她请来的。
她走开了些,独自扶着殿外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深深喘息,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光华殿外的广场上,停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那马神骏非凡,体型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如雕塑,皮毛在烈日下泛着黑缎般的光泽。
此刻它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碗口大的蹄子轻刨着地面,青黛正紧紧拉着它的缰绳,柔声安抚,防止它受惊奔窜。
姜令枝一下子就明白了,萧鸢竟然是直接策马奔到光华殿外的!
她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那扇正在被宫人缓缓闭合的殿门。
门缝渐窄,最后的光景定格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殿内,萧殃赤红着双眼,手中天子剑携着疯狂的力道,正狠狠朝着萧鸢劈头斩下!
而萧鸢不闪不避,只是拔出腰间佩剑,横架上去。
萧殃目色赤红,俊秀的面容上满是暴戾,而萧鸢却目色沉静,大门合上的最后一刹,姜令枝似乎从那同样秀丽的眉眼中,读出了一丝沉痛。
宋怜雪有些中暑,神思纷乱站立不稳,姜令枝就近将二人带回了兰林阁歇息。
换过一身月白素罗家常襦裙,姜令枝走到厢房门外,正欲叩门,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药苦得很吗?我为你拿些蜜饯。”
宋怜雪的声音带着病后虚弱,道:“没事的姐姐,我忍得。”
“你呀你!”郭元容心疼甚于责怪的声音响起,“当年我自愿入宫,是为报长公主对我兄长的知遇之恩,这地方是什么龙潭虎穴,你明明清楚,我嘱咐你莫来,你为什么偏要...”
宋怜雪急急打断,声音微颤:“我为的什么,姐姐当真不懂?那年上巳节在钱塘江畔,姐姐明明答应过我...”
“嘘——”郭元容骤然噤声。
门扉轻响,姜令枝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蒙。
郭元容已换下被冷汗浸透的宫装,穿着兰林阁备的浅青细麻寝衣,长发披散,正坐在榻边。
宋怜雪靠在她身侧,面色仍有些青白,手里捧着半碗褐色的汤药。
两人同时抬眼看向门口。
郭元容率先恢复镇定,起身颔首,动作间仍能看出脖颈处被利刃抵过的红痕。
“今日若无妹妹,我怕是已成了光华殿里的冤魂,救命之恩,元容铭记。”
姜令枝摆手,走到窗边圆凳坐下,“姐姐言重了,若非宋淑容请来长公主,我便是闯进去,也不过多添一具尸首罢了。”
她目光扫过二人,“说起来,宋淑容一路跑到霜华殿,又在烈日下苦等,这份情义实在令人动容。”
宋怜雪闻言,耳根微红,低头小口喝药。
三人客套几句后,室内陷入短暂寂静。
姜令枝望着榻上相互依偎的两人,忽然轻声开口,“若本宫有一个姐姐,大概也是你二人这般姐妹情深了。”
这话一出,宋怜雪猛地呛了一下,她夺过郭元容手中的药碗,仰头将剩余苦药一饮而尽。
郭元容深深看了姜令枝一眼,目光复杂。
她取帕子为宋怜雪擦拭嘴角,动作轻柔,却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光华殿里那般情形...陛下清醒后,不知会不会迁怒于长公主殿下。”
姜令枝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姐姐多虑了。”
萧鸢能策马佩剑进光华殿,她在萧殃心中的地位就不可能低到哪里去。
“不过今日一场风波,你我三人也算患难与共,妹妹心中有几点疑惑,望姐姐能坦诚相告。”姜令枝看向郭元容。
“你是想问这八月初一的始末?”郭元容听话听音,一下子明白姜令枝想知道什么。
姜令枝坦然,“这宫中忌讳颇多,我们多知道一些,总好过被蒙在鼓里强。”
郭元容沉默片刻,看向窗外刺目的天光。
蝉鸣忽然歇了一瞬,室内安静得能听见三人轻浅的呼吸。
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前朝天元八年,八月初一,兰陵萧氏灭族,唯余一对姐弟被送入末帝宫中。”
她的言辞极其克制,姜令枝却能从那短促的字句中,品出几许家破人亡的血腥来。
前朝亡国是天元十二年,萧氏姐弟在末帝宫中待了整整四年,算起来当时的萧鸢年仅十七,萧殃不过才十三岁......
难怪!难怪!
只是末帝齐衍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曾被他肆意亵玩的孩子,有朝一日竟会踏着他的尸身,登上九五之位。
然而因果轮回不爽,那位一路忍辱负重的天子,如今竟活成了令他最憎恨的那条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