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姜令枝走在玉阶上,被身后之人扯得跌了一跤,即便当时混乱,她也是认出了田丹菡的脸。
“姐姐想将令弟的死怪罪在本宫身上,实在大错特错!”姜令枝看着田丹菡的脸。
“你!”田丹菡气息一窒。
“姐姐痛失亲人,心情本宫自然体谅。”姜令枝不退反进,眸光锐利如针,直刺对方心防。
“若有人害了本宫的血亲,本宫便是拼却性命,也要让凶手血债血偿,只是...”她话音一转,“姐姐该恨该报复的人,又哪里是本宫呢?”
下令的是萧殃,做抉择的是萧鸢,动手的是金甲卫。
哪里轮得到她姜令枝来背这个罪?
田丹菡嘴唇抿得发白,瞪着姜令枝,一时竟哑口无言。
姜令枝却毫不容让,将这两日来所受的惊惧与压力宣泄出来。
“还是说,原来德妃姐姐,也只是个欺软怕硬之辈?如此,本宫受这一番磋磨,也是说得通了。”
“你!”田丹菡白着一张脸,看着姜令枝直觉胸中有团火直窜。
她豁然起身,胸口起伏半晌,死死盯着姜令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该报的仇,本宫自然会报!何须你来提醒!”
她昂起头,恢复了那副高傲姿态,睥睨着姜令枝,冷笑:“你休想撇清干系!我浔阳田氏的脸面,还由不得你钱塘姜氏肆意
践踏!”
该报的仇?
姜令枝饶有兴致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她看了眼田丹菡,意有所指地提点道:“宫中的嫔妃是乍开乍败的花,姐姐如今人前风光,可别树敌太多,忘了顾及往后。”
“往后?”田丹菡仿佛听到了可笑的话,她拂袖转身,留下一个华丽而冰冷的背影,只有充满讥诮的话语飘回。
“妹妹若有本事出得了头,站得稳这妃位,再与姐姐谈论‘往后’不迟!”
看着那抹朱红身影消失在兰林阁外的日光里,姜令枝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袖口冰凉的薄纱。
啧,谈崩了。
倒也不甚意外。
况且,也不是全无收获。
方才田丹菡被激怒,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信息。
看起来,田丹菡对萧氏可没有表面上那般的恭顺呢。
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纯粹的蠢人,也没有纯粹的情仇。
......
当夜,光华殿。
数十盏枝形鎏金铜灯燃着儿臂粗的蜜烛,将偌大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夏夜晚风自敞开的雕花长窗涌入,吹得重重鲛绡帷帐如云浪翻涌,宫人不得不用心看守,以防染上焰火。
德妃陪伴圣驾,她为萧殃斟满金樽,抬头看了看天色,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乐人坊的舞姬们已不知是第几次旋身,早已身躯酸软,但她们不敢停,甚至不敢让唇边训练有素的笑容有丝毫松懈。
但丝竹绵绵中,皇帝萧殃显然有些倦怠了。
他一手支额,另一手把玩着金樽,那双向来幽深的眼眸,此刻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田丹菡敏锐地察觉到萧殃的情绪变化,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给皇帝找点乐子,否则的话,满殿人中包括她自己,都会成为乐子。
什么可以迅速引起萧殃的兴趣?
姜令枝的盘鼓舞当是首选,但显然不行。
她白日在兰林阁放下的话犹在耳边,岂能让那姜氏女借此翻身?
在萧殃捂嘴打出一个呵欠时,田丹菡笑盈盈依偎过去,在他耳边呵着热气,声音带着蛊惑:“陛下不是喜欢昨夜的花样?”
萧殃斜睨她一眼,眼尾因微醺而染上薄红,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越发妍丽,也越发透出一股阴郁之气。
他伸臂,他揽住这具温热的躯体,殷红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爱妃这般拦着朕,不让朕去见新人,倒真是煞费苦心。”
那指尖的凉意透过衣料,激得田丹菡肌肤一阵战栗。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绽开一个混合着天真与愁苦的表情,嗔道:“这么明显么?竟被陛下一眼就看穿了!”
她知道,在这位心思诡谲的帝王面前,过分掩饰反而愚蠢。
萧殃似笑非笑。
田丹菡索性坦然,带着几分娇蛮,伏在他胸前抱怨:“陛下有了容妃那般才貌双全的新人,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旧人?嫔妾若不努力些,只怕明日便要独守空帷,对月垂泪了。”
年轻的皇帝垂首,凝视着怀中撒娇的美人。
跳跃的烛火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界限,一半面容隐在阴影中,眸光幽暗难辨,另一半被暖黄烛光照亮,显出近乎温润的俊秀轮廓。
这极致的矛盾在他身上奇异融合,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魅力与惊悚。
半晌,他才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田丹菡的鼻尖,语气宠溺,“就你醋劲大。”
“哪有...”田丹菡趁机萧殃此时心情好,开始吹起了枕边风。
“嫔妾是替陛下委屈呢,容妃身为宫妃,那夜宫宴之上,非但未曾尽心侍奉陛下左右,反倒去搭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