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了。”张航摘下防护眼镜对蒋诚说,“晶体活性进入休眠期,绢本含水率回到安全阈值。你们的修复团队现在可以着手制定清理方案,时间窗口至少还有四十八小时。”
蒋诚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张航的手。
堂伯已经带着几个修复师开始讨论后续步骤。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蒋诚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
那幅画被动手脚的真相,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是意外,是预谋。有人跨越重洋,在国宝归途的最后一程布下杀局,目标究竟是这幅画本身,还是承接了这项任务的蒋家,目前还不得而知。
蒋廷安靠在修复室外的廊柱上,看着父亲与张航做最后的交接。
他今天一整天都待在这里,没换衣服,没吃午饭,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盆里的植物,那幅画出事的时候,他除了站在角落里握紧拳头,所有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只有他像个多余的摆设,站在那里,什么都插不上手,什么都帮不了。
堂伯余光瞥见他那副无所适从的样子:“站着干嘛?过来。”
“站着也是站着,”指了指旁边一张修复台,“把那幅画补完。”
蒋廷安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堂伯。
没推辞,“嗯”了一声,在修复台前坐下,台上摊着的清代山水小品边角有处细如发丝的破损。
他取过一双白手套戴上,拉过椅子坐下,又将放大镜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
就在坐下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静了下来,周身那股少年人的散漫、桀骜、浮躁,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罩住,收得干干净净。
堂伯盯着看了会。
这孩子,平时吊儿郎当像匹抓不住的野马,包括最近被蒋诚逼着来这里报道,他都觉得是折磨,但就算这样,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一沾台子,那份沉得住气的专注,是非常惊人的。
他拿起笔,悬腕,笔尖触到绢本的那一刻,想起小时候,六岁?七岁?第一次坐在这张修复台前,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下笔。
“手要稳,呼吸要慢,一笔下去,就不能改了。”一笔落错,纤维吸色,便再无回头路。
他手腕很稳,笔尖沿着看不见的裂纹游走,一点一点填补、晕开、贴合……笔尖沿着破损的边缘移动,填补那道细纹,颜料渗透进纤维,和原本的墨色融为一体。
旁边响起一个声音:“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是张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正低头看着。
蒋廷安手没停:“我父亲。”
“手很稳。”
堂伯在旁边:“他六岁就开始坐这儿了,有二十年了。”
蒋廷安的笔尖顿了一下,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自己后来不愿意来了,但手,确实没生。
张航又看了一会儿:“你刚才那个补笔,用的是哪几种颜料?”
蒋廷安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调色盘:“藤黄、花青、赭石,加了一点墨。”
张航凑近看,意外道:“比例呢?”
“藤黄三成,花青两成,赭石一成半,墨半成。”
“你调得很准。”他说,“都可以和我们实验室那些机器比了。”
蒋廷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可以握方向盘,在时速三百公里的时候切弯。
这双手,也可以握这支笔,在绢本上补一笔看不见的细纹。
他从来没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
堂伯:“这孩子要是认真干这行,大有出息。”
蒋廷安出乎意料,堂伯虽然没有父亲严格,但是这对亲兄弟都差不多,对文物修复要求极高,差一点都不行,平时只会说他态度和心思都不正,根本不可能夸他,他转过头,想说什么,但堂伯已经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了。
张航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走了。
蒋廷安坐在那里,看着那幅补了一半的画,脑子里有点乱。
“廷安。”
蒋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蒋廷安回过神
“你刚才补的那几笔,我看见了,手没生。”
蒋诚眼底的疲惫比早上更深了。
“魏总今天帮了大忙,张博士他们忙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我已经让人备了几样薄礼,找个时间送到魏氏去。”
蒋廷安等着下文。
蒋诚看着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今天还亲自劳烦跑了一趟,总归欠魏总一句当面答谢,到时候在办一个答谢宴好好感谢一下。”
他当然知道魏予乐来过,衣冠楚楚站在门口那几分钟,而自己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站在角落里,简直是把狼狈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我这几天走不开。”蒋诚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后续修复要盯着,藏家那边要沟通,还有……”他没有说—调查—两个字,“总之,这边不能离人。”
蒋廷安听懂了。
“您要我去魏氏道谢?”没听错吧,刚刚那副样子,他要怎么去见那个人。
“都二十六了,人情往来这种事,迟早要接触。”
蒋廷安张了张嘴,想拒绝,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他今天才意识到,二十六年来,他用不喜欢、不擅长、不感兴趣一直躲在盾牌后面,心安理得地把所有与家族责任相关的事务推给父亲。
他以为那是自由,是忠于自我。
但今天,当危机来临时,他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通讯录里没有一个人,能在蒋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递来一台可以救命的仪器。
而那个心里讨厌的男人,一个电话,二十分钟,人到设备到。
这是差距,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地承认了这个差距。
“就是去魏氏送个谢礼,不用多说什么,得体就好。魏总今天那份人情,蒋家记下了。你代表我去,把这句话带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信笺,纸张挺括,边缘有浅浅的水印纹,是蒋家特制的拜帖用纸。
“这是你爷爷在世时留下的规矩。登门道谢,手书为敬。我写好了,你带着。”
蒋廷安接过那张信笺,展开。
父亲的字他从小看到大,却不曾这样认真地凝视过。
寥寥数语,笔锋内敛,筋骨暗藏。
“蒋诚谨奉。今日之事,承蒙援手。高义厚谊,铭感五内。他日有用蒋家之处,但凭驱策。”
蒋廷安把信笺小心地对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