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自思索间,猛然回头,一双冷若冰霜的桃花眼正盯着自己,瞳孔中映出的,竟是他茫然呆楞的神色。
“鹤……鹤……大人,你……我竟在此地……呃,相遇……真巧……”
话一出,容柳懊恼万分,一时间竟成了口吃。
小心翼翼望着对面的鹤黎,见他依旧神色冰冷,内心也凉了半截。
手心手背都是汗,容柳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掩饰内心的尴尬。
“春光正好,阁老为何独自一人于树下?”
按本朝律法,官员之间着常服无需行礼。故此刻即便二人地位悬殊,鹤黎此刻也无须向他行礼。
“我……我习惯了,一个人刚好。”
说完这句他就后悔了。此刻他杵在树下犹如一颗苦瓜,脸上苦,心里更苦。
“属下有个不情之请。”鹤黎神色依旧平淡,从头至尾眉头微垂,向容柳做了个揖。
“你……咳咳。”尴尬咳了一下,转而打上官腔道:“哦?不知何事竟能难倒鹤大人,若能帮,本官自然倾囊相助。”
鹤黎抬眼,眼中倒是一片澄澈:“倒不是什么大事,大人跟我来了便知。”说着引着容柳穿过园子的垂花门,沿着游廊来到棵大树旁。
树上开满桃花,风一吹,花瓣如蝴蝶一般纷纷起舞,直到落于草地。
“阁老。”鹤黎声音伴着春风飘进他耳朵里,倒听得几分温柔。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向大树的一处树杈,一只喜鹊正趴在树干上。
“它太胖了,飞不动了。”
容柳定睛,那喜鹊浑身圆润,似是刚生完小喜鹊,小喜鹊在一旁飞舞看着它。那喜鹊试图站起,爪子刚抬起,又慌不迭坐了下来抱紧树干。
二人面面相觑,容柳这下明白他的用意。踏着脚下的桃花花瓣一步步走向树边。
这是他第一次爬树,还是在心上人面前爬树,定会出丑。可他明白,若拒绝了他的要求,便不单单是出丑。
挽起袖子,两眼一闭,双脚一蹬,不去想他此刻的动作有多滑稽。他一点点挪动着向上爬,竟还算顺利。手伸向枝干,抓住那只圆嘟嘟的喜鹊,内心窃喜。回头看着地下,鹤黎亦仰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桃花飞舞,有一朵竟飞上了他的脸颊,此刻他只想为他抚去脸上的桃花。
乱花渐欲迷人眼,若能醉死在花丛中倒也值得。念及此,双手不自觉放松,眼不自觉闭上……
“阁老!鹊还在!”底下传来鹤黎鹤黎急促的呼唤。
容柳闻言一个鲤鱼打挺双手撑住合抱粗的树干再小心翼翼伸出右手,那喜鹊竟鼓足了胆跳上他手心。再鼓足了胆扑棱下翅膀飞走了。
“抱歉,鹊飞走了。”容柳双目微垂,不敢直视鹤黎双目,像极了犯错的孩子。
鹤黎摇摇头,看着喜鹊飞去的方向,幽幽道:“再胖的倦鸟也知返,它的心不在这棵树上,你我何必强求?倒是下官逾矩了,竟让阁老做这等事……”
话音未落,几位大臣扬声高呼唤着他的名字,还未来得及同鹤黎说上几句话便被推上了轿。
掀帘回望最后一眼,那清瘦的身影早已不见,鹤黎内心不由的怅然。
由于他缺席了后半场春宴,在一众大臣起哄下多罚了他几杯。被众人簇拥包围,他的内心依旧空空落落。
酒过三巡,容柳的意识依旧清明。闭上眼,今日发生种种好似大梦一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落在冰冷眼眸下桃粉娇艳的花瓣。
似又想起了什么,他赶忙将手伸进空空荡荡的袖中,那张不知是谁写的情诗不知掉落何处。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反复默念着这句诗,灯火下为自己算的那卦记忆犹新。
“我知道,他没有回头看我,是因为他不能,也不可能。”
“备轿,去内阁值房。”黑暗里,他如释重负般的声音响起。
那轿夫闻言调转轿头,轿子陡然一转,进入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