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黎摇头,满脸释然,眉眼中却是挥之不去的愁绪:“这已经不重要了,臣心中的梨花只为辅佐陛下江山社稷而开。臣只是感激陛下给了黎明百姓们一个安定的天下,若无陛下的恩眷,臣可能连这点回忆的念想也无。”说罢朝龙椅上的韩昭俯首下跪。
尚躺在韩昭怀中的容柳听闻鹤黎所言为之一颤,本就浑圆的双眸瞪得更大了。
“心中的梨花开了,那么所等之人自然也就来了”。
他反复琢磨着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再望向眼前跪在殿前一片虔诚的鹤黎。如墨般的长发披散在地,高束于发上的白色发带翩然垂下,随着吹进殿门的夜风竟也飘飘吹拂。当真如景似画,殿内好似开满满树梨花。
一番凄然之词,韩昭亦为之动容:“爱卿竟有如此过往,朕惜才爱才,却也不愿你舍身犯险。”
容柳在一旁叫唤一声,他算是听明白了,这鹤黎看似面若冰山,其实内心极其坚硬,是个不怕死之人。
“陛下,臣是个不怕死之人,可有一人也同臣一样。”鹤黎抬眼,眼中的浩瀚星尘瞬间化作一枚冰凌,直刺人心。
容柳、韩昭二人纷纷看向那个跪在大殿中央那瘦弱的文官。
“满朝之中不怕死之人数不胜数,你倒是说说,此人有何特别之处?”
“正如陛下所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些死士生来就是为了陛下而死,士兵皆是为了血洒沙场而生,可前几日死于乾坤门外的那御厨,却并非为了陛下的衣食起居而生。”鹤黎眼中闪着精光。
韩昭让他站起来到御案前,二人仅隔几尺,韩昭身为天子的威严便令他脚下发凉。
“死一个御厨自然对陛下的江山社稷微不足道,可有人说他是容阁老生前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且……”他抬眼对上韩昭凛冽的双眼,面容冷静:“他正是在军饷消失那日偷偷潜出宫外。”
“也许是出宫看望亲人。”听到“容阁老”三字韩昭心神一凛,而面对此刻长身立于眼前不卑不亢的鹤黎心中的愤懑消了些许。
“此人无父无母无儿女。”接着他话锋一转望向窗外浩瀚而寂寥的星辰:“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死士。”
“你这是空口无凭。”韩昭并不信他。
“可那日他所去之处正是银杏巷。”
韩昭闻言怔愣片刻,银杏巷正是军饷消失之地。
容柳恍然大悟,鹤黎本可通过翰林院这层关系将奏疏直接呈至韩昭,可却故意绕过御前将奏书交给通政使司,便是在等待时机。
思及此,容柳不由地对跪在大殿中央的鹤黎投以赞赏的目光。
“皇上,如今朝局变幻莫测,陛下即便杀了微臣也无法撼动根植于朝中的劣根。今日微臣冒死一言,御厨被害同军饷一案定有关联。”
说到最后,鹤黎竟满腔热血,激动地直视眼前的九五至尊 “眼下容阁老薨逝,文渊阁群龙无首,这可给了文官们大做文章的机会。他们并非直接获利者,可一旦他们在诸事上的话语权占了上风,那么对于任何事的决断他们皆有可能插手。”
。
容柳心道,这鹤黎说的没错,正如此次内阁联名上书却署了鹤黎的名,分明就是将他当挡箭牌,可在天下人看来,结局已定,其中蹊跷又有谁关心?
韩昭深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有些欣喜地望向鹤黎:“看来爱卿已有应对之法,朕便命你兼任钦差巡查军饷一案,十日为限。”
话音刚落,韩昭的虎口处便被咬了一道口子,鹤黎见状慌忙下跪请罪,不过他倒也不恼,右手抚了抚左手的伤口,笑称此猫甚是灵气。
*
回到宅中已是三更天。
伴君如伴虎,大脑紧绷数个时辰的鹤黎瘫倒在床,容柳趴在他身上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声渐渐阖上双眼。
累了一天,着实辛苦,可能在所思所想之人的怀中熟睡又是何等幸事。
想着想着,正欲入睡,身前传来情不可闻的叹息。容柳睁眼,只见鹤黎睁大双眼望着头顶的屋梁。
“崇蘅,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容柳一惊,这一声“重衡”竟不知唤的是谁!
半晌无人应答,鹤黎倒是自顾自笑了起来。
天气渐渐寒凉,他只穿着单薄的褂子,容柳蹭了蹭他的脖颈趴在他肩上为他取暖。
“宝钞只是一个实验,可以说,它是一场失败的实验。”容柳将猫脸深深埋在他的肩上,难掩心中的压抑。
“崇蘅,我虽赞同推行宝钞之策,可此举终究治标不治本。”
鹤黎好似回应般的低语令容柳倏然抬头,眼中一片茫然。
“可即便如此,我们也可以通过宝钞这一诱饵抓住那些贪赃枉法之人。”
鹤黎抬眼,漆黑的瞳孔映出天边瀚海星辰。
屋内,一人一猫在烛火的掩映下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