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最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的程度比以往更甚。空气里除了惯常的烟味和咖啡的焦苦,还隐隐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更加紧绷凝滞的气息。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除了刑侦支队的老面孔,还有几位来自缉毒支队、经侦支队、甚至海关缉私局的陌生面孔,人人脸色沉肃,目光锐利。
投影屏幕上,正展示着一组触目惊心的照片。不是凶杀现场,也不是腐败尸体,而是一个个被拆开的毛绒玩具、掏空的宠物零食包装袋、甚至经过特殊处理的宠物尸体剖开面。在这些看似寻常的物品内部,隐藏着用真空密封袋包装的、一种晶莹的淡紫色结晶粉末。照片旁边是放大的显微镜下图片,晶体结构独特,在特定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彩。
“新型精神活性物质,代号‘幻影’。” 缉毒支队的负责人,一个面容冷硬、眼角有道疤的中年男人,用激光笔点着屏幕,声音像砂纸摩擦,“半年前首次出现在东南亚黑市,纯度极高,致幻效果强烈且不可预测,成瘾性极强,复吸一次就可能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甚至死亡。上个月开始,出现在本市及周边地下市场,价格炒得离谱。”
他切换图片,是一张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一系列数据图表。“最麻烦的是,它的合成路径非常独特,涉及几种受严格管控的医药中间体和一套高精度的低温层析技术。不是路边作坊能搞出来的。我们追查原料和设备来源,所有线索的箭头,” 激光笔的红点重重落在屏幕上一家公司的LOGO和名称上,“都隐隐指向这里——康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康诺生物......”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在座不少人都听说过这家公司,本市民营生物医药领域的后起之秀,近两年风头很劲,拿了不少政府的扶持项目和风投,主打“创新药物研发”和“高端医疗解决方案”,宣传形象一向光鲜正面。
“我们有理由怀疑,” 缉毒负责人继续道,声音更冷,“‘幻影’很可能是在康诺生物合法的研发生产线或实验室里,被非法合成、分流出来的。他们利用合法的外衣和渠道,获取管制原料,再利用某些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途径,将成品伪装、运输、流入黑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宠物载体照片上:“而他们选择的运输和藏匿方式之一,就是这些。”
激光笔的红点再次移动,停留在那些被掏空的宠物玩具、食品,甚至尸体上。“利用人们对宠物的关爱和信任,利用活体或死亡动物作为掩护,逃避常规检查。尤其是近期截获的几批,使用了经过训练的活体宠物,主要是猫狗,甚至鸟类,在其体内植入特制胶囊进行运输,对动物造成极大痛苦和死亡风险。手段极其隐蔽,也极其......残忍。”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涉及毒品,还是新型高危毒品,本就敏感。再加上利用无辜动物作为工具,践踏生命与情感,更让在座的执法者们胸腔里憋着一股火。
“所以,这次成立联合专案组,代号‘清源’。” 主持会议的副局长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目标:打掉‘幻影’的制造源头和运输网络,揪出康诺生物内部的蛀虫。刑侦、缉毒、经侦、技侦、海关,包括网安,全部协同作战。情报共享,同步推进。”
任务分派开始。各部门领受自己的侦查方向。当讨论到如何从动物载体入手,逆向追踪运输链条、评估动物受害程度以固定嫌疑人虐待动物罪证时,刑侦支队长老陈清了清嗓子,看向坐在靠窗位置、一直沉默翻阅手中初步情报汇总的沈寂。
“沈法医,” 老陈开口道,会议室里不少目光随之转向沈寂,“这次涉及的动物载体,活体、尸体、玩具、食品,花样很多,判断运输方式、动物受害情况,甚至从动物行为反推嫌疑人可能的手法,都需要非常专业的动物知识。你看,是不是还得请上次那位向顾问出山?她对这块儿,是真在行。”
老陈的话合情合理。向暖在系列投毒案中的表现有目共睹,其专业能力在涉及动物的案件侦办中,确实是稀缺资源。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期待,看向沈寂。
沈寂翻动资料的手指,在听到“康诺生物”四个字时,曾几不可察地停顿了0.1秒,但快得无人察觉。此刻,他面色如常地抬起头,迎上老陈和众人的视线,目光平静无波,点了点头,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简洁:
“可以。我来联系。”
语气是纯粹的公务对接,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好!那就这么定了!” 副局长一锤定音,“沈法医,向顾问那边,就由你负责对接和协调,确保专业意见能有效支撑侦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提。”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部署了其他方面的任务。散会后,众人神色凝重地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紧绷感。
沈寂没有参与讨论,他拿起面前那份印有“康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LOGO的初步情报汇总,步履平稳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声音。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温度恒定,洁净无声。
沈寂走到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他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然后,转身,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司空见惯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脸上惯常的平静面具,在独处的瞬间,悄然褪去了一丝。下颌线的弧度微微绷紧,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极其锐利的厌烦,以及更深层的警惕。
康诺生物。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黑色石子,瞬间搅动了他刻意维持在职业表层下的、一片幽暗沉寂的家族水域。
康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表面上是新兴的生物医药明星企业。但只有极少数深入核心的人才知道,它那光鲜亮丽的研发大楼和看似前景无限的管线背后,有多少资本来自沈氏家族医院那个庞大而隐秘的医疗帝国。而它的实际控制人,正是他那位年长他五岁、永远风度翩翩、手腕圆滑、野心勃勃的堂兄——沈烁。
沈氏家族医院,本城乃至本省医疗界的庞然大物,由他祖父创立,父亲发扬光大,如今在父辈手中已是盘根错节。而沈寂,作为长房长孙,却自幼对继承家业、周旋于觥筹交错与资本游戏毫无兴趣,甚至可以说充满抵触。他选择了法医这条在家族看来“晦气”、“不入流”、“自贬身份”的道路,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自己出身的一种沉默反抗和主动剥离。
他从不参与家族企业的任何事务,与堂兄沈烁更是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仅限于必要的家族聚会场合。他以为,自己早已划清了界限。
然而,家族的阴影,却以这样一种最不堪、最肮脏的方式猝不及防地,狠狠撞进了他精心构筑的、以法律和真相为基石的专业世界——涉嫌利用医药研发之名制造新型毒品,并残忍地以无辜动物作为运输工具。
警惕与厌烦,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上心头。
警惕,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烁的手段和沈氏家族水面下的能量。此案牵扯到他们,侦查的阻力、变数和危险程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厌烦,则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对家族阴影如影随形、无法彻底摆脱的无力与憎恶。他选择法医,本就是为了远离那些光鲜下的蝇营狗苟,追求一种更干净、更直指本质的真实。可现在,这肮脏的触角,却伸向了他视为净土的领域,甚至可能玷污他刚刚开始重新认知的......
他的思绪,在这里骤然一顿。
向暖。
几乎是本能地,第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不是分析案情,不是制定策略,而是——
必须将她纳入保护圈。
这个案件,水太深,太浑,牵扯的力量太复杂,手段太残忍。她那样的人,纯粹,专注,对生命有着近乎本能的执着与温柔,如同一块未经雕琢、却自带光芒的水晶。将她卷入其中,尤其是可能直接或间接面对沈烁那边的势力,风险不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