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最终没有进入救助室,他驱动器的车返回到自己的公寓。他站在自己公寓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透、只喝了一口的黑咖啡。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勾勒出冰冷而遥远的天际线。公寓里暖气充足,温度恒定在舒适的二十二度,但他却觉得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在皮肤之下,渗透进骨骼缝隙。
洗完热水澡,换了干净柔软的家居服,躺在宽大舒适的床上,闭眼,试图入睡。然而,一闭上眼睛,看守所讯问室惨白的灯光、嫌疑人空洞灰暗的眼神、监室内暗红色的血泊......这些画面便如同无声的潮水,汹涌地漫过意识的堤坝,带来一片冰冷而沉重的黑暗。没有噩梦,没有惊悸,只有一种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寒冷和虚无,让人无法沉入睡眠。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视线所及之处,是这间公寓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的整洁、冷清、秩序井然。每一件物品都摆在最合适的位置,光线均匀,空气洁净。这里是他精心打造的、隔绝外界混乱与情绪的堡垒。
但今夜,这座堡垒似乎失效了。它隔绝了噪音,隔绝了灰尘,却隔绝不了从他自身内部弥漫开来的、属于终结的森森寒意。
他需要一点温度。一点真实的,属于活着的温度。不是空调吹出的暖风,不是热水澡带来的短暂暖意,而是另一种东西。
这个念头清晰而顽固。
沈寂掀开被子,坐起身。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停歇的微光,走到客厅。他的目光掠过茶几上那个装着宠物饼干的玻璃罐,和旁边那个被抚平的牛皮纸袋。它们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停留,走向玄关。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黑色风衣,拿起车钥匙。
他甚至没有思考目的地。只是觉得,不能继续待在这个仿佛会吸收所有声音和温度的空间里。
推开门,踏入走廊。感应灯应声而亮,冷白的光线刺眼。他走进电梯,金属厢壁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没什么表情的面容,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困兽般的焦躁。
车子再次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引擎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方向盘坚定地转向那个熟悉的方向。
救助站所在的巷子,比一个小时前他离开时,更加寂静黑暗。只有远处一盏老旧的路灯,散发着昏黄暗淡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坑洼的水泥地面。那扇淡绿色的铁门,依旧紧闭。二楼那扇窗户的灯,依然亮着。昏黄,稳定,像一颗永不疲倦的、温暖的心脏,在这片沉睡的街区里,孤独而固执地跳动着。
沈寂将车停在巷口。这一次,他没有坐在车里观望。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深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带着深秋露水的清冽。他扣上风衣的扣子,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铁门。
脚步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这绝对的寂静里,这声响仿佛被放大了。
他在门前停下,抬起手,屈指,敲了敲门。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入门内。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有些拖沓,带着睡意被惊扰的茫然。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铁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惺忪困倦的脸,是志愿者小李。他揉了揉眼睛,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睡意瞬间吓跑了大半,眼睛瞪圆了。
“沈、沈法医?”小李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结巴,“您......您怎么这个点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沈寂看着小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他惯常的、平稳的语气说道:“找向暖。有点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急切,也听不出具体缘由。但“这个点”和“有点事”组合在一起,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侧身让开:“哦、哦,暖姐在医疗室,还没睡。您......您进来吧。”
沈寂迈步走进院子。院子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二楼那扇窗户透下的、朦朦胧胧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空气里是熟悉的、混合着动物、消毒水和陈旧织物的复杂气味。
医疗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楼上窗户更明亮一些的光线。沈寂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医疗室里,只有一盏节能灯发出微弱的白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股极微弱的、幼崽特有的奶腥气。
向暖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专注地看着保温箱里的东西。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洗得发白的棉外套,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低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听到开门声,她有些疲惫地转过头。
看到站在门口的沈寂,她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是疑惑,但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灯光下却依旧清澈明亮。
“沈法医?”她直起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晰,“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是......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依然是工作。是那个刚刚结了”、的案子。
沈寂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他没有回答,只是迈步走进了医疗室。他的目光,越过向暖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那个恒温保温箱上。
保温箱是透明的,里面铺着柔软的白色棉垫,垫子上,蜷缩着一团小得不可思议的、粉红色的、几乎透明的东西。那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奶猫,体型只有半个手掌大,稀疏的胎毛紧贴在粉嫩的皮肤上,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纤细的血管。它闭着眼睛,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着,仿佛随时会停止。一只极细的、连接着针管的软管,小心翼翼地放在它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