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在吴宅住了三个月。
宝祐六年的秋天来得早,才过中秋,庆元府的风里就带了凉意。西跨院那株老桂开了花,细碎的金黄藏在墨绿叶子间,夜里风过,甜香便幽幽地漫进窗来。
我的肩伤好了七八分。每日晨起练功,从最初只能缓慢活动肩臂,到如今已能完整打一套拳。只是右肩发力时仍会隐隐作痛。
春棠和秋蕊的伤也基本痊愈。秋蕊腿上的余毒经过姜云渺三次金针渡穴,已清除干净,只是右小腿留了道暗红色的疤,像条细长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她倒不在意,反而笑着说:“总算能好好走路了,有疤算什么。”
这三个月里,吴潜那边断断续续传来些消息。鄂州查探的人回报,威远武场灭门案在当地被压得悄无声息,只说是一场意外失火。
至于父亲宋威的下落,却如石沉大海——既无被捕的传闻,也无尸首被发现。这消息让我心下稍安,却又悬得更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反倒是最煎熬的。
只是姜云渺有些古怪。
她仍每日来查看我的伤势,带着新配的药膏或汤剂。但每次待的时间越来越短,话也少了,常常坐不到一盏茶工夫便匆匆离去。有两次我见她从外头回来,裙摆沾着草屑,袖口有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我问春棠可曾察觉异常。春棠想了想,说:“前日我去厨房取饭食,见姜姑娘的哑仆抱着一捆晒干的草药回来,里头有些我从没见过的花。”
“什么花?”
“像是……石南花?但又不太像,花瓣更小,颜色是紫里透黑的。”
我心头微动。石南花有微毒,寻常医者少用。姜云渺收集这个做什么?
这日午后,我独自在院中练了一套拳,收势时已浑身是汗。正欲回房擦洗,却见姜云渺那间厢房的门虚掩着。
她不在。方才我看见她带着哑仆出了院门,说是去城中药铺配药。
那扇虚掩的门像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我在廊下站了片刻,终究没抵过心中疑虑。四下无人,我轻步走到她房门前,推开一条缝隙。
屋内陈设简单,与我那间无异: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衣柜。桌上摊着几卷医书,砚台里的墨已干涸。窗台上放着个白瓷瓶,插了几枝将谢未谢的桂花。
一切如常。
但我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奇异的香气。
那不是桂花的甜香,也不是寻常药材的苦味。这香气若有若无,像是从房间深处飘来的。我循着气味走向内室——那里用一道素色布帘隔开,平日里她从不让我进去。
布帘后是她的卧榻,以及一个不大的梳妆台。香气在这里浓了些。
梳妆台上放着几个小巧的瓷罐,盖子都严严实实盖着。我打开其中一个,里头是白色膏体,闻着是寻常面脂。再开一个,是胭脂。
第三个瓷罐最小,只有拇指大,用蜡密封着。我凑近闻了闻——香气正是从这里透出来的!
鬼使神差地,我拔下发间一根细铜簪,小心挑开蜡封。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甜腻到近乎妖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已吸入了少许。那香气直冲颅顶,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景物晃了晃。
不对!
我急忙盖上罐子,转身想退出房间。可脚步却有些发软,那股甜香像是有生命般,顺着鼻腔往身体深处钻。胸口渐渐燥热起来,心跳莫名加速,手心渗出细汗。
是催情香!
姜云渺怎么会……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姜云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药包。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目光扫过我手中的瓷罐,又落在我泛红的脸上。
“宋公子,”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好雅兴。”
我喉咙发干,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身体里的燥热越来越明显,像有无数细小蚂蚁在血管里爬。我强自镇定,将瓷罐放回原处:“抱歉,我……我一时好奇。”
“好奇会惹祸的。”她缓步走进来,将药包放在桌上,转身看我,“好端端的,潜入我房间做什么?”
“我闻到奇怪香气,以为……”
姜云渺走近几步,在我身前停下。她仰头看我,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亮得能照见人影。离得近了,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着那股甜腻香气,让我呼吸又是一滞。
“以为什么?”她轻声问。
我没答话,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父亲教过一套静心法门,说是练功时若心绪浮躁可用。我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默念心诀。
“呵。”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姜云渺没走,反而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勉强睁眼一看——她竟也盘膝坐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宋公子这打坐的功夫,倒是有模有样。”她说,
“不过你可知,我这香唤作‘春深锁’,里头用了石南花、曼陀罗、还有几味西域传来的香料。寻常人闻上一口,便如坠云雾,你方才闻了那么久,单靠打坐……怕是压不住。”
我额角已渗出冷汗。她说的没错,那燥热非但没平息,反而越烧越旺。小腹处像揣了团火,烧得我口干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