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风波过后不过一日,崇文学馆又恢复了往日的书声琅琅,仿佛昨日朝堂上血雨腥风的对峙,从未惊扰过这片清净之地。
沈言时依旧是那个最守规矩的上等学子。
天微亮便端坐案前,白衣纤尘不染,执笔抄书时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润温和,连先生提问都答得条理清晰、温文有礼,半点看不出昨日在金銮殿上,手执证据、字字泣血状告至亲的狠绝模样。
先生抚着胡须连连称赞,说沈学子心性沉稳、宠辱不惊,是馆中楷模。
同窗们也围过来搭话,有人好奇昨日入宫之事,沈言时只淡淡垂眸,语气平和:“不过是面圣陈情,并无特别。”
乖巧、温顺、无害,那层乖顺的皮囊,他穿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唯有坐在斜对角的顾昀溪,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垂在案下的指尖,还残留着昨日握刀的薄茧,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节奏与朝堂上叩着证据衣襟时如出一辙,眼底深处那点未散尽的戾气,只在无人注意的瞬间,轻轻一闪。
顾昀溪撑着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沈言时身上,看得明目张胆。
从朝堂上红衣护他、剑挡杀机开始,这只外软内狠的小孔雀,就完完全全落进了他心里,藏不住,也不想藏。
下学时同窗一哄而散,馆内渐渐安静。
沈言时收拾书卷的动作一顿,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他抬眸冷瞥过去,耳尖先不受控地泛了点浅红,嘴上依旧硬邦邦:“顾昀溪,你总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顾昀溪答得坦荡,红衣少年倚着廊柱,笑得桀骜又张扬,“昨日在朝堂上,我的小孔雀,威风得很。”
“谁是你的小孔雀。”沈言时立刻皱眉,合上书本转身就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休要胡言,我与你不过是普通朋友。”
嘴上说着普通朋友,脚步却没有真的加快,明明可以快步离开,却偏偏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
顾昀溪低笑一声,快步跟上,自然而然地走在他外侧,替他挡开路上嬉闹的低阶学子。
两人并肩走在学馆的青石小径上,两旁梧桐枝叶扶苏,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
“昨日那碎瓷片划得够狠,手腕疼不疼?”顾昀溪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沈言时握着书卷的手上。
昨日混乱之中,少年捡碎瓷、划手腕、制住将军,动作快得惊人,可顾昀溪还是看清,瓷片锋利,早已割破了他的指尖。
沈言时指尖一缩,下意识把手往袖中藏了藏,嘴硬道:“不过小伤,不值一提。”
“拿来我看。”顾昀溪不由分说,伸手便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
沈言时的手微凉,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温顺又脆弱;顾昀溪的手温热宽厚,常年握剑,掌心粗糙,却力道轻柔,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生怕弄疼他半分。
阳光正好,风过林梢,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沈言时的耳尖红得彻底,连脖颈都染上了浅粉,想要抽回手,却被顾昀溪轻轻按住。
“别动。”顾昀溪低头,仔细看着他指尖的细小伤口,眉头微蹙,“昨日那般凶险,你竟也不知爱惜自己。”
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藏不住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