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画连吃了三个奶黄包子，还喝了袋水牛奶溜溜缝。满面春风的坐着周掠枝的车到了工作室外，他给了周掠枝一个早安吻，周掠枝给许知画包里塞了一个菠萝包。

周掠枝本来还给许知画准备了咖啡，但许知画不喝咖啡，还好周掠枝有备选，一盒花生牛奶。

“好事发生。”周掠枝把花生牛奶递给许知画，许知画接了拿着包刚要下车想起来什么。

“记得给我贴两个小榔头。”许知画转头看向周掠枝，眨眨亮晶晶的眼睛。

“我记得的。”周掠枝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他早上准备好的，差点忘记了。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许知画接过信封，又凑过去亲了周掠枝一口。他下了车，朝着周掠枝摆摆手，看似轻松的走进了工作室，实际他也确实不怎么紧张。

许知画就这么左手宝格丽小钻表，右手捏着牛奶和小信封，上了三楼。

七点二十五，除了赵伟昌都到了。

石磊是第一个到的，他刚开门，就注意到了桌上的头像。他走过去，围着它转了两圈，甚至用手摸了摸几个关键的骨点。他随手把头像放到一边，心里暗骂小崽子挺会用，这是张梨他张姐的工位，然后就去继续自己手里的活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都到了，许知画没迟到也是最后一个。他脸上还有些疲惫，但眼神平静，丝毫不惧暴风雨的样子。

石磊转过头，看向许知画，竟然点了点头。

就在许知画以为终于能听到一句人话的时候，石磊开口了，语气还真是一向的阴阳怪气。

“恭喜啊，总算有那么一咪咪样子了。”

许知画冷哼一声，把牛奶和信封放进包里。

石磊看许知画没什么反应，继续“蹬鼻子上脸”。

“当然只是一丢丢了。你这脖子跟焊死了一样！你们家阿格里巴落枕了？颅骨和颈骨的连接关系呢？还有这耳朵，你糊弄鬼呢？”

“知道了。”许知画拿起他昨天的成果，至少从石磊的嘴里听明白了他的问题。

“知道就移驾吧，少爷。”石磊的意思是让他到二楼去，倒不是赵伟昌和石磊故意压许知画一头，主要是师徒俩对许知画的坏脾气认知达成一致，三楼一堆成品半成品的，真是打架干坏了，先不说石磊和赵伟昌，张黎大张姐容易直接跳楼。

“哦。”许知画就不知道其中小九九了，他还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多少有点烦闷。但他又不是来交朋友的，就算被排外，他也没什么所谓。

许知画拿着泥去了二楼，他仔细回忆着手感，修改了颅骨和颈骨的连接关系。他接着回忆，甚至闭上了眼睛。

很快，他眉头紧锁面对泥稿，全神贯注于五官的细节刻画，这是他昨天舍弃的。

“停。”许知画下来后，石磊很快也跟过来了。一如既往的张扬在许知画身后响起，这次没有咆哮，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知画斜着眼睛去看他，有些不耐烦撇撇嘴。

石磊没看他，而是指着泥稿的颈部和大形，“你眼睛抠得再像，脖子是根竹竿子，最后这玩意儿也是个残废。整体！整体关系！又让你吃了？”

许知画从包里拿出花生牛奶，扎了吸管喝了一口，淡淡道：“我知道啊。”

“你知道个屁！”石磊的嗓门又提起来了，但他没有再骂，夺过许知画手里的花生牛奶放到地上，紧接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粗暴的拉着他，直接走到了二楼角落的小推车前。石磊掀开白布一角，将他的手按在了里面那尊真正的阿格里巴石膏像的脖子上。

“摸！”石磊低吼，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固定着许知画的手，命令道：“用力摸！感受这块肌肉……”

“叫什么？”石磊眼睛鹰隼一般射向许知画，颇有“你说不出来我就踹你”的样子。

“胸锁乳突肌。”许知画往一边蹿了一步，石磊这大嗓门震的他心脏直突突。

“感受胸锁乳突肌是怎么从锁骨后面钻上来，斜着插进耳朵后面这个骨坑里的。感受到它的力量感没有？它不是贴在上面的，是绷着的！不是软趴趴的，是有劲儿的！”

许知画从一开始被石磊带着按在冰冷坚硬的石膏上，到之后，他主动用指尖去感受那些起伏、转折和深陷的窝。

二维的视觉观察被撞碎，他一脚踏进了三维的触觉世界。

“现在，”石磊松开他，又抓住他的另一只手，走回他的雕塑架前，猛地按在他做的泥稿脖子上，“再摸你这个，软塌塌的像坨新鲜出炉的软屎！还跟我在这儿犟嘴！”

冰冷的石膏结构与温软泥巴的触感，两相对比下，许知画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叫量感，什么叫结构。

“把你抠细节这劲头，先用在这大关系上！”石磊甩开他的手，语气依旧像冲的咬了一斤大蒜，“头颈肩关系，先把大块做对了。爬还不利索呢，你倒想大跳了。”

许知画看着泥稿，眯着眼睛回忆，他眼神里浮现豁然开朗的专注。他不再废话，抄起刮刀，开始大刀阔斧地调整颈肩的连接关系。

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室内画面的赵伟昌溜达进去，他端着茶缸抿了一口。

他没说话，默默地看着许知画修改的动作，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这傻子总算开窍了点”表情的石磊。

等许知画大致调整完，头像的整体关系舒服了很多，但显得有些空洞和概念化。

赵伟昌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低沉，“你师兄说的对，但还要再进一步。”

他说完，其余两人都看向他。

赵伟昌用茶缸子指了指石膏像的眉弓和额头交界处，“结构不是死的。你们看这里，额肌覆盖在额骨上，压着眉弓眼轮匝肌的起点……”

他说着，抬起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解剖，“它们之间是有不同关系的，挤压、覆盖、穿插，并不是简单的垒砖头儿。”

赵伟昌说完看向许知画，许知画回忆昨天画的那些人体解构素描，轻轻点点头。

赵伟昌再次指向泥稿，“你现在做的，是搭好了骨头，还要贴肉。贴肉很简单，对吧？往上糊泥呗，但是你要糊出带有生命感的‘肉’。力，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肉是包裹在骨上的，皮是最后绷在外面的。你的泥，要表现出这种从里到外的骨肉感。”

石磊抱着胳膊，补充了一句更具体的人话，“老头儿的意思就是，你下刀的时候，别想着你是在外面刻，应该想着你他是在从里面往外掏。”

“内部空间。”赵伟昌最后点了四个字，喝了一口茶，慢悠悠的走开了。

许知画站在原地，咀嚼着刚听到的这些新词。他重新拿起泥巴，不再盲目堆砌，也没有小心翼翼的刻画，而是尝试着去表现眉弓下的眼窝深度，去塑造颈部肌肉的拉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