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这就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了，叫许翩然，如您所见，是个带把的，不过他家有权有势的，看上我，是我赚了。当然啊，您儿子现在也不差，剪头发剪得都买上保时捷了，我不是卖那啥啊，你也知道，我不能干那事儿。”李大强一口气说完，用牙去咬刚买的冰镇老雪花的瓶盖子。

许翩然见状用手挡住他的动作，拿着瓶起子给酒瓶打开了。

“您同不同意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栽他身上了，您也就少骂两句，多保佑保佑我们吧……”

李大强长舒一口气，把请柬摊开放到墓碑前。他把冰镇啤酒压在请柬上，请柬上的金字被啤酒瓶外的冷凝水晕染沾湿。

许翩然站在李大强身后，一直看着他，李大强放完酒转身正对上他的眼睛。

“你先下去，行吗？”李大强的眼睛里含着一层水雾，许翩然皱着眉看他悲伤的眸，心里都停跳了半拍。

“好，你知道的，我永远都不会拒绝你。”许翩然将另外一瓶老雪花也打开，还顺带着把刚买的花生米也撕开了包装。

“慢点喝，你胃不舒服我会心疼。”许翩然留下了一包纸，放到了墓碑前。他给李大强的父亲李伟国深深鞠了一躬，心里道着谢谢叔叔然后出了墓园。

李大强坐在父亲的墓碑前，靠在墓碑上，好像靠在父亲的宽阔肩膀。他闭上眼睛，父亲的音容笑貌渐渐清晰。

李大强高二那年，他爹在工地干活，一天下来，又累又渴，坐路边干了一瓶冰镇老雪花。他这眼睛眨啊眨啊，真跟小品说的一样，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

突发心梗，120来了人已经没了，直接改打96144了。

李大强给父亲下完葬就要转学去学美发，他当初班主任人真的好，老头都快退休的人了，到他家揪他回去上学。

当然还有班里的冰山脸班长许翩然，等手续下来，他没学可上的那段时间，许翩然天天都给他发消息。

李大强一个都没回，但他能卡死许翩然，卡不死班主任许老头，老头天天上他家“报道”。

“许老头你也知道我家现在就是这情况，我想上学也没钱……”

许流岚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拍在胶合板桌上，老爷子眉毛都白了两根，大热天的，从皇姑区跑到于洪区，连跑十来天，就为了把李大强拎回去上学。

“许老头，不是这么个事儿。我本来就不想上学，要不是我爸逼我，我早就去学美容美发了。”李大强看都没敢多看一眼那信封，他怕，怕自己不够坚定。

“放屁！你现在这水平高考都能考个五百多分，这还是你闲着个膀子且学且玩。你麻溜收拾东西赶紧回来上学，别再废话。不就是钱吗，你从高中到大学、研究生、博士生，老头子都管了，你不用操心！”许流岚是老一辈的知识分子，有知识也有大脾气。

李大强噗嗤一笑，摇摇头。

许流岚眉毛一立就要骂人，却被自己学生的眼神止住了。果然，李大强有话说。

“我记得，您讲过一个人，叫毕沅。”李大强给许流岚倒了碗白开水，倒水的碗是他爹原来专门喝散装白酒用的。

“哎呦，你还听我的课呢？不容易啊！”许流岚是教语文的，特级教师，全沈x数一数二的语文老师。其他学生巴不得他给多讲两句，李大强和他那好孙子许翩然这俩唯独例外，仗着脑子好，基本从来不听。

“听，我咋不听呢。”李大强不好意思的又笑了，他挠挠剃着平头的脑袋，眼睛热热的，“您说，毕沅小时候被棋圣范西屏看上了，要收他做徒弟，他爷爷毕见峰不愿意，小毕沅就没去。后来，毕沅的确没成为国手，但他成了乾隆二十五年殿试的一甲第一名。毕家少了个棋界亚圣，迎了个状元郎。您说……”

李大强抹了把眼泪，低声清清嗓子。

“东边不亮西边亮，太阳落了总会升起来，得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班里的都是好孩子，都是宝贝。”

热泪顺着指缝流下来，他不是哭前途，他是舍不得许翩然。

“我那是安慰小女孩没考好的，你倒是听进去了。”许流岚喝了口白开水，也是吸吸鼻子，十分动容。

“谁让我脑袋瓜好使呢！”李大强红着眼睛，舔舔嘴唇。

“老师，我真是挺喜欢美发的，我想干这个。”

许流岚看着学生的眼睛，他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坚定。他当老师三十几年，见过太多的孩子，像李大强这般的，还真是头一份。

“你想好了吗？明年你要是高考就是985高校随便选，你要是努努力，清华北大也不是够不到……”

“我想好了。”李大强一抽鼻子，坚毅的点头。

许流岚不再说话，又是喝了一口水。

“怎么，老师，别人考清北，我去烤地瓜，您感觉丢脸呀！”李大强给老师递了块糖，他看着许老头的手都抖了，可能是天热低血糖了。

“哼！我直接给你踹出师门，还我学生……”许流岚接了水果糖，撕开塞嘴里了，甜的要命。

“少吃点这个，全是色素对身体不好。”许流岚从兜里拿出一块花生酥糖，是他小孙子惹惹塞他兜里的。

“您这就好？甜的我牙要掉了！”李大强拿了糖撕开塞嘴里大嚼特嚼，真香，特别香。

“行了，不在你这了，以后……你学成了，我找你去染头发。”许流岚将白开水都喝了，站起身看李大强没回应。

“咋了？不让你给便宜！”

“您也放心，别人十块您二十，别人五十您一百，在您这，我一定当奸商！”李大强也站起身，恢复一向的不着调。

“坑坑我得了，可别坑别人！”许流岚出了门，李大强想送他下楼，被他拒绝了。

“我是快六十了，不是八十了，别送了，你……好好学，好好干。”

“哎……”

许流岚执意不让李大强送，他也没敢跟，但也没关门，就在扶手那看着老师安全下了楼，才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