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栋梁停下整理手套的动作,抬眸看向她,神情不威自怒:“诸葛小姐,请记住你自己说的话,也请你记得这里不是二区。”
他迈开步子,军靴一次又一次落地之时除却响声之外,竟还在地面留下一连串的血迹。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与你母亲有点交情,虽然我们大约不会再见面,但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看不见虫豸在我脚底随意叮咬,纯粹是因为我很仁慈,所以不会随意踩死它们。”
诸葛雉眸中的怒意几乎无法压制,她在心里默念千百遍柳璐的名字。
最后,她垂头道:“赵将军,你既然与我母亲有交情,又是个仁慈的人,能不能请您放过我的朋友?”
“放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汇,我一直很仁慈。”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放过她。
他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恶意笑容,朝着门内勾勾手指,穿着红裙的女孩摇摇晃晃里头走了出来,即便带着倒刺的鞭子将她衣服刮破,她也没露出半块肉色,红色,将她浑身上下包裹。
她眼底光芒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与她对上视线的瞬间。
她们脑海里同时闪过各种各样关于曾经的画面。
好的。
坏的。
所有的情绪糅杂到一起。
“你就是柳璐吧,我是二区来的诸葛雉。”
“..........”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
诸葛雉像是从前一样,目光和声音直直穿透她的灵魂:“说话。”
她好像也有点不一样。
她原来也会露出这种脆弱的神情。
眼眶红红的,是在为她难过吗?
不要难过啊。
她做得一点都不好,从来都没有满足过任何人的期待。
她真的,非常不好。
朋友和家人的失望理所应当。
父亲说,
“我不明白,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的女儿?”
他不止一次去生育机构查看,当时人造子宫中成长的胚胎,到底有没有被人调换,她到底有没有流着他的血。
他得到肯定的结果,却愈发让他感到愤怒。
她真的好蠢啊,拼尽全力也不能达成他们的期待。
泪水轻易蓄满她的眼眶,即便她无论如何努力,她都无法和诸葛雉一样,轻易控制面部表情。
她做不到坚持本心,哪怕装作对全世界都无所谓,那永远只是看起来。
她就是在乎别人的看法。
她就是永远都在为别人的认可而奔波。
为什么没有人认同她呢。
她唇瓣颤抖着,很久都没能发出除了呜咽之外的声音。
她的灵魂需要宣泄的出口。
她没法说话,极度渴求诸葛雉说点什么啊。
像是从前一样骂她也好。
赵栋梁嘲笑道:“诸葛小姐,你的朋友一直是她母亲最完美的作品,她不会理解一个失败品的感受。”
他满脸都是属于胜利者的愉快。
诸葛雉没有搭理赵栋梁,而是对着柳璐大声道:“柳璐,说点什么啊。”
她想,哪怕她说希望她杀了赵栋梁。
她死也愿意帮她动手。
然而她抱着头崩溃大喊,
“你希望我说什么,我明明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能认可我呢,我,我不想做失败品。”
她声音越来越尖利,灵魂第一次真正生根发芽,从她口中破土而出。
她用尽全身力气扑向赵栋梁,一把夺过他腰间手枪,熟练地上膛扣动扳机,完成全套动作甚至不超过一秒。
砰。
赵栋梁难以置信看向腹部的血孔。
身后的大门再次打开,攻击性仿生人面无表情快速入内,扣动扳机,砰砰砰砰........
秦杳数不清有多少声。
她看着双唇紧抿的好友,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原来不顾别人的看法,遵循内心渴望做出的选择,居然会让人这么愉悦吗?
她看向诸葛雉,扯出一个非常难看的微笑:“阿稚,至少在最后,认同我吧,哪怕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也好,拜托你告诉我,我不是个失败品,好不好?”
诸葛雉颤抖地抱住好友下坠身躯,语速飞快道:“你当然不是失败品,我从来都没有不认可你,柳璐,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哪怕因此全部人类都灭亡,你也一直会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不是谎言,是真相。”
柳璐眨巴两下眼睛:“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要闭眼,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去医务室。”诸葛雉焦急道。
柳璐拨开她的手:“不要,不想去,我真的好累好疼啊,让我睡会儿吧,就一会儿。”
诸葛雉沉默许久,颤抖道:“睡吧,我陪着你。”
她后脑勺靠在她的大腿上,摩挲两下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伸出拳头轻敲她的胸口,埋怨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是啊,为什么呢。
她疲惫地半合上眼皮,缓缓道:“现在也不晚,至少我不会带着问题睡着。”
“嗯。”
“阿稚,梦里我能看见一区铁壁之外真正的太阳吗?你知道我真的很想看看,真的太阳,真的月亮,还有星星是什么模样的,你说我能看见吗?”
“..........能的。”
“有太阳月亮。”
“有郁郁葱葱的大树。”
“还有会唱歌的小鸟。”
柳璐没有回答。
她自顾自道,
“睡吧,再也不会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