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迟夏转向风轻云淡的李禅,确实有点爽,谁都不会介意多一个为自己说话的。
“谢谢你啊,”黎迟夏已经差不多把之前的不愉快忘干净了,“不过没必要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觉得挺有必要,”李禅找了个前排的座位坐下,附近几个一班的注意到他,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可他全当没看见。
“班长是一个班的排面,哪有被人贴脸的道理?他就那么点东西,反正我也不怕事。”李禅不屑一顾道。
“好吧。”
黎迟夏自然地坐到他旁边,毕竟从三班来的只有他们俩和另一个女生。
下课的时候,黎迟夏一边整理书包,一边瞅了眼还坐得稳如泰山的李禅,“你不回去吗?我记得你是走读生吧?”
“嗯,”李禅埋着头应了一声,“这题还没看懂,算完了回去。”
黎迟夏本来准备走了,听李禅叫住自己,“等等,能不能帮我看下这道题?刚才老师讲的我没听清楚。”
“哦好。”
黎迟夏爽快答应了,他欠下身仔细看题目。
没想到李禅忽然抬头,头发堪堪擦着黎迟夏右脸,浓郁的茉莉味洗发水的味道像是不经意地撩过他鼻尖。
可惜黎迟夏却表现得不解风情,一双漂亮的眼睛单单盯着纸上的字,没感觉到李禅贪婪的目光。
也没注意到他小幅度地舔了舔嘴唇。
“这里是不是推错了?”黎迟夏指着某一排算式,说着没多想就拿起笔帮他改。
“对,确实错了。”李禅很快附和道,眼睛却顺着黎迟夏清晰的、近在咫尺的下颚线一寸寸往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喉结滚动的幅度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很漂亮,也很诱人。
在黎迟夏侧头的一瞬间,李禅又换上了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完美得看不出一点龌龊心思。
“纪远声恢复得怎么样?”李禅问道,关切之色控制得极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黎迟夏答道。
“挺好。”
“先走了,拜拜。”黎迟夏单手一甩,书包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颠到他肩上,动作里溢出少年特有的朝气。
好个屁。
李禅摩挲着黎迟夏刚用过的中性笔,神情逐渐阴鹜,他靠近唇边珍重地碰了碰,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愉悦和满足,很快又被更深的戾气覆盖。
纪远声那个废物,怎么没死在那?
纪远声当时上担架,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时隔一个多星期再回校,自然也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有班主任和黎迟夏的建议在先,加上纪远声虽然性格寡淡,但并不与人交恶,甚至也帮过不少忙,认识的同学都愿意展现出热情友善的一面。
医院里那一出还堵在心头,黎迟夏没法说服自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他不想冷战,但也不想再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纪远声像个无底的枯井,不管什么东西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黎迟夏没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可一句回应也没有,难免叫人寒心。
而且一想到纪远声竟会有程逾川的东西,手机也好,烟灰缸也好,而纪远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里就泛起一阵似有似无的涩。
黎迟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明明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可他不去寻山,山竟主动找了过来:当纪远声走近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气不起来。
“黎迟夏,”纪远声压低了声音,“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黎迟夏也许骨子里还有点少爷脾气,本想照郑新言说的,晾他一会儿。可他看出纪远声藏在平静面容下的不安,忽然就完完全全地、心软了。
他用目光指了指,“去外面说。”
教室外人还不少,两人都不想被人听去或是打扰,勉强能看得过眼的只有垃圾房了。
两人无言对视,黎迟夏笑了出来,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他联想到之前纪远声撞上躁郁期,他们也是在垃圾房,略显狼狈地躲开了经过的老师。
“怎么不说了?”黎迟夏见他沉默不语,催促道。
纪远声原本准备好的话瞬间就散了。
好像他的脑子里,心里,乃至往外方圆百里,只剩下黎迟夏、黎迟夏、黎迟夏。
好像仅仅是这个人站在这里,就能让他方寸大乱,心神失守。
黎迟夏自嘲地笑了一声,“每次你不说话,就只好我替你说。”
“我以为你变了,其实和初见时并无区别。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你都会想什么吗?”
“我在想,其实我不管做什么都是白做的,我依旧只能看着你酒配安眠药陷入昏迷,事前不会告知,事后不会解释,”
“但是你明明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纪远声视线抖了抖,被黎迟夏直白的心意烫了一下。
他配不上的。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有人能这么笃定地相信他,还是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声声,你怎么会和纪衍在一块?”方荷目光空洞地一步一步逼近,枯草般的头发纠缠虬结,脸上将怨气怒气揉杂在一起,揉成一个诡异的笑,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来找纪衍索命,来找他索命。
十岁的纪远声站在狭窄的走廊,入目都是惨淡的白,白的地板,白的墙壁,白的天花板,白的灯,是在给谁办丧?
他的声音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的。
“不是,”他甚至忘记了后退躲避,“不是,只是说了几句话。”
她是他妈妈,她会相信他的,她会保护他的。
“你和他是一伙的,对不对?”女人猛地扑上去,抓着他的衣襟尖声叫道。她的亲生儿子扯得憋红了脸,呼吸困难,拼命地拉扯扭动,但她视若无睹,只用一双渗着血丝的、凶光毕露的眼睛,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说”
精神病院的医生同样受了惊吓,当场就吼了他,“谁让你擅自闯进来看她的,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差点被她掐死了知不知道?”
纪远声茫然地看着母亲被几个人拽走,浑身发冷,脑子里像有无数根弦,每一根弦都绷紧到极致剧烈地战栗,每分每秒都扯着疼。
他再也忍不住了,撤步躲到厕所里,吐得眼前发黑。
为什么?
为什么他最亲的人会想掐死他?
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