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远声仿佛从来都是血色惨淡的,因为不常有十分活泛的表情,便总是如同一尊冰冷苍白的雕塑。
但黎迟夏见过他热烈的、放松的、失控的、孤注一掷的样子,哪个才是真的纪远声呢?
他最喜欢纪远声的眼睛,蒙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和温柔,像夜幕不经意间泄出的星光。
那双眼睛睁开了。
目光猝不及防的交汇让黎迟夏陡然生出一种偷窥的羞赧。
“吵到你了?”黎迟夏莫名心虚地撇开视线,将塑料袋搁到旁边,
“没有,我几乎一直睡到现在,怎么也该醒了。”纪远声撑着手肘坐起来了一点。
黎迟夏见状想拦,“你还没恢复好,别那么大动作。”
“哪有那么脆弱?”纪远声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黎迟夏也意识到自己太大惊小怪,不禁晒然。他本想借机试探纪远声对自己的感情,但看到他虚弱倦怠的样子,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趁人之危,于是忍下了求证的急切。
反正黎迟夏想到和纪远声此前相处的许多细节,心里倾向于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他不认为一个同性恋对着一个并非喜欢的同性会有那样暧昧,带有误导和撩拨意味的动作和言语。
“在听英语吗,耳机?”纪远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怎么可能有这么好学,”黎迟夏笑道,“是听歌。”说着把取下一只耳机,卡到纪远声耳廓上。
纪远声的耳朵有些烫,两人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黎迟夏的手触电般缩回,一时都无处安放,他一想到面前的美少年是同性恋,脑子里就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不清白的想法
“你睡了一天?”黎迟夏才反应过来,“吃过了吗?”
“吃了。”纪远声答得干脆。
黎迟夏眯缝着眼,带了九分怀疑,“我去问问护士。”
“欸,”纪远声没想到他这么较真,这才无奈承认了,“还没吃。”
黎迟夏哼了一声,想都没想,“我去买。”纪远声笑容褪去,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
直到耳边响起提示音,“蓝牙已断开。”他取下左耳的耳机,垂眸看着,又慢慢握紧。
还没到一刻钟,黎迟夏买了白粥回来,纪远声正靠着墙闭目养神,睫毛微颤,在眼睑下投下浅灰的弧形。
好一个病美人,黎迟夏在内心感慨道,真要这么栽在他手上,倒也不亏。
“自己能吃吗?”
纪远声试着端碗,但手却使不上力,碗差点没拿稳,幸亏有黎迟夏扶着。
“我喂你好了。”黎迟夏妥协道。
纪远声从善如流地探头去够到勺子,黎迟夏看着忽然凑上来的毛茸茸的头顶,手忽然抖了一下,立即错开了目光。
却没注意到纪远声低头时幽深的眸光,像毛笔第一下点上的浓黑墨色,深得化不开。
“啪嗒”,有东西掉在地上,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是黎迟夏上回顺手买的打火机。
“你,”纪远声问道,“你抽烟了?”
“没啊,我可不抽烟,”黎迟夏快速塞回口袋,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不过脑子地胡诌道,“烤肉用的。”
“哦,”纪远声不咸不淡地抬了一眼,为他不自然的表情暗自好笑。
“下次也给我尝尝。”
黎迟夏没作声,只是一勺一勺喂粥。纪远声怎么可能信了他的鬼话,这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不爽?只是太会装聋作哑。
他最看不惯纪远声这个样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装作若无其事,只有在理智失控的时候,才舍得透露一点。
“早知道你要这样,当时就该把那一瓶都扔了。”黎迟夏把空碗往旁边一搁,动作看着重,却是徒有其表。他起身时目光斜斜落在纪远声苍白的唇上。
一股邪火便冒了出来。
他本来不想提,可看到纪远声这不争气的模样就忍不住。
但他不想太刺激纪远声,也不想把自己活活气死。
黎迟夏碰巧注意到台子上多了个烟灰缸,好奇拿起来仔细瞧了瞧。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出问题了。
底部刻了个熟悉的标志,“c”代表的是程逾川。黎迟夏瞬间想起了不久前周牧楚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小心程逾川。”
他皱起眉,不禁起了疑心,刚冒出来的一句便冲动地问出口,“程逾川为什么来找你?
“没什么,一点私事。”
纪远声放在被子下的手攥紧了床单,脑子快炸掉了,他一整天都恹恹欲睡,根本不知道程逾川什么时候给他挖了这么个坑。
黎迟夏脸色微沉,两人僵持了半天。
“你和他很熟吗?”黎迟夏声音变得干涩,“上次说他有问题的不也是你吗?”
“不熟,”纪远声仍不愿过多解释,“我没有骗你。”
纪远声半仰着头看他,神情有种无所谓的从容,黎迟夏心里仍是难受,觉得自己留在这里都像自作多情,便僵着脸道。
“我走了。”
等他走了有十分钟,纪远声像是惊醒过来骂了句“操”,狠狠把烟灰缸挥到地上。
“啪——”
他痛苦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随着胸膛的起伏大口喘息。
纪远声愕然地看着一地碎玻璃,深吸了口气,对匆匆赶来的护士扯出一个无力的笑,“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碰到地上了。”
他闭上眼,颓然靠回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