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来得突然,没有一个人事先料到。
离白凉秋最近的贵族最先爆炸,溅了她满身的血,然后知仪旁边的也开始膨胀。
白凉秋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冲过去,一把将知仪往下按,护住对方的脑袋。身后路追和她背对背,举枪射击,金属铺展开来,形成一道屏障。
“别碰我,离我远一些,这血有问题。”爆炸声中,白凉秋捂住知仪的耳朵,和路追说。
背上发烫般阵阵烧灼,衣服上的血像有生命一样,不断地往她身体里钻。又在某一刻停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大拉力,将她整个人往后拽。
下意识撑地,指甲死死抠住地板的缝隙。
十指连心,剧痛敲打神经,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剥离。
等拉力消失,白凉秋已经满身冷汗,无法控制地喘着气。易容后的黑色短发沾湿,一绺绺黏在额间。
转过头,她吐出口血,渗到地板里,木头的颜色于是更深。
某一刻,白凉秋竟然觉得这滩血也在蠕动,晃了晃神,发现是幻觉。
身后传来咕咚声,她下意识回过头。
便看到那只铁桶被装满了,里面的液体正微微晃动。
红色。满眼的红。
这时,怀中人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把什么东西塞到了她手里。
低下头,白凉秋和知仪对视,女人的眼睛很亮。
“砰——”
最后一次爆炸过后,路追等了会儿,确定不再有余波后,才放下举枪的手。金属屏障随她动作,缓缓化开收缩,最终变成一粒子弹,掉入她掌心,被她收起放好。
路追回过头,便看到白凉秋和知仪凑在一块,正对着张皱巴巴的纸研究。
白凉秋半跪着,整个人有些狼狈。
神官服成了碎片不说,不少地方还被烧焦,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头发也因为刚刚的爆炸,被吹得很乱,活像只炸毛的狮子。
路追看了会儿,走过去,手上已经不自觉拿上瓶药。
到白凉秋身后蹲下,她拧开盖子,按上对方肩膀:“别动。”
没反应,没避开,白凉秋只是将纸往她这儿移了移,让她也能看到上面的字:“爱丽丝找到的,是刚刚爆炸的贵族身上的。”
缩成一团,被白凉秋护得很好的知仪闻言露出一个笑容,指了指不远处某滩肉:“唉,是那个身上的。”
路追“嗯”了一声,一边给白凉秋上药,一边去看纸上的内容:以己身献于神,以骨血付圣洁,净化罪孽之灵魂。
“很典型的邪/教文案,对吧?”觉得伤口有点痒,白凉秋下意识眯起眼,磨了磨后槽牙,“但我觉得这和洗礼有关。”
她没明说什么洗礼,但路追知道她指的是被自己揭穿身份的那次。
那场洗礼上,教会以宽恕为名屠杀兽人,称其为“神的旨意”,仪式结束后还发生了神血爆炸事件。
这么一想,纸上所写的“圣洁”“净化”“罪孽”“灵魂”,确实和洗礼息息相关。而按照这个思路——
路追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台子,自然也见到那个不知何时装满的桶,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消完毒,上好药,她拿出套衣服递给白凉秋:“你是说,贵族爆炸产生的血就是‘神血’?‘罪孽’指的是兽人?”
“对。”白凉秋接过去,走到一旁,将染血破碎的衣服脱下。
像是被什么黏住,脱下时像撕了层皮,原本愈合一半的伤口再次裂开,翻出层焦黑,发出近乎烤肉的味道。
路追看的都疼,当事人倒毫不在意,把衣服叠好放旁边,就开始换她给的外衣。
“这张纸上的落款是莎琳。”一直沉默的知仪开口,换了个方向蜷缩,“我刚用了下代码,看到了她的长相。”
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什么,递给白凉秋。白凉秋又把它放到自己和路追的中间。
那是幅素描画,笔墨很新,看起来新鲜出炉。
画上是个短头发的女人,相貌普通不起眼,属于扔到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
路追看着,眉眼渐渐沉下来。
“怎么了?你认识?”白凉秋敏锐地发现她的反应。
“我不认识。”路追摇摇头,“但我见过她。”
“她是圣君身边的贴身侍女。”
维尔希尔庄园。
苏同三睁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
还是睡不着。
双手撑着,他挪动到床头,手动搬起不能动的双腿,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出神。
墙上的挂钟指针转动,一点点往前进。少年的目光也随之黏住,紧紧盯着,手指抓住床单,拉出道道褶皱,像在和什么较劲。
三点,四点,五点……
六点。
苏同三眉头狠皱,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开始以很高的频率把视线投向门口。
第无数次没能看到熟悉身影,他突然一把抓过枕头,用力把它折起,自暴自弃地把脑袋靠在上面。
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门窗紧闭,被他用道具加了禁制。除非是他同意的,否则任何人都不能进来。他还在床的周围加了感应式□□,一旦感知到有人正在对他的生命产生威胁,装置就会压缩爆炸,将来者炸个粉碎的,但不会伤到他分毫。
对凉秋的解释并不是逞强,他是真的有足够自保的手段。
至于上一次。
苏同三眉越皱越深。
其实,对于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
虽然依稀记得林疏出现,宋礼晕倒,这些大致的情节。
但自己是如何失去的意识,是谁让自己失去的意识,又是怎么恢复与苏醒的,苏同三都记不清了。
也不知道要是凉秋问起,他这么回答她会不会信。
想到这里,苏同三不安地抱紧枕头,用被子把自己一层层裹起来,像个会包粽叶的粽子。
熟悉的抽离与晕眩传来,他难忍地闭起眼。
有一件事,苏同三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就是从进入这个诡异的世界开始,他的大脑就成了不受控制,不知流速的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