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起步的半年,是陈弥絮人生里最兵荒马乱的一段时光。初次创业,对行业形势与竞争手段都还在摸索,几乎日日忙到深夜。李鹤西当初那句“你心理素质差”,竟在这段日子里被一一印证。
比起男人的沉稳果决,她的确急躁漂浮了许多。
可即便日日都绷在弦上,焦灼难安,她也从未有过半分气馁。
半年光景,医院彻底步入正轨,营收可观。
陈弥絮终于不必再整日钉在医院里。
一切尘埃落定,生活安稳有序地向前走,她也顺势踏入了人生的下一段旅程。
冬至这天,陈加拓和陈母两人从海京远道而来,李鹤西去机场把两人接到了家中,陈弥絮已经许久没见家人,一见面便兴奋地扑到弟弟怀中,抱完弟弟又去抱母亲,高兴地转圈。
一旁的李鹤西见她上蹿下跳,眉心微蹙,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低声叮嘱:“慢些。”
“是啊,鹤西说得对,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毛躁。”陈母笑着附和。
“姐,我怎么觉得你胖了点?”
“是吗?”陈弥絮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反问。
“嗯,比前段时间视频里看着圆润了。”
“那可能是你姐夫把我喂得太好了。”
陈加拓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转身走向客厅。陈弥絮刚要跟上,身侧的男人便伸手将她拉了回来。她仰头看向李鹤西:“怎么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陈弥絮眼珠一转,笑意狡黠:“等我找个机会,给他们个小惊喜。”
回到客厅,李鹤西为三人沏好茶,摆好果盘,便转身进了厨房。陈母见他一人忙碌,实在过意不去,起身跟了上去:“鹤西啊,有什么要妈搭把手的?”
李鹤西轻轻按住她的肩,温柔地将人转了出去,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妈,这儿没什么忙的,有我呢。您今天就安心尝尝我的手艺。”
“对啊妈,您就给李鹤西个面子,看看他这一年厨艺长进没。”陈弥絮在一旁帮腔。
陈母无奈失笑,只得在两个孩子的热情安排下,重新坐回沙发。
三人并肩坐在沙发上,陈加拓低头剥着橘子,陈母望着电视屏幕,中间的陈弥絮则在心里反复盘算,寻找最合适的时机。
就是现在了。
她左右看了看,微微调整坐姿,轻咳一声。
陈加拓被这声动静吸引,抬眼望来。
陈弥絮立刻入戏,指尖按在太阳穴,闭了闭眼,眉头微蹙,装出头痛的模样。
“姐,你怎么了?”
“阿拓,”陈弥絮揉着穴位,语气故作虚弱,“我最近总睡不好,脑袋一阵一阵地疼,你说怎么回事?”
“把手伸过来。”
陈弥絮乖乖伸出手。
陈加拓拿起她的左手,指尖轻搭在她寸关尺上,尤其在最内侧的尺脉微微一沉。
指下脉象轻滑如珠,绵绵不绝,稳稳跳动。
再清晰不过的喜脉。
陈加拓神色一顿,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他指腹微微用力,又确认了一遍。
他猛地抬头,撞进女孩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姐,你……怀孕了?”少年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呀!”陈母惊得轻呼一声,嘴角瞬间扬起欢喜的弧度,凑近两人,激动地开口,“阿拓,你没摸错吧?你姐真的怀了?”
陈加拓也怕自己判断失误,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指尖又沉几分可那滑利如珠的脉搏,分明在指尖欢快地跃动着。
这脉象骗不了人。
陈弥絮看着两人激动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阿拓,你可以啊。”
“真的怀了?”陈加拓难以置信,眼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欣喜。
一边是激动到失语的弟弟,一边是满眼关切的母亲。
陈弥絮在两道灼热的目光里,轻轻点头:“双胞胎。”
“双胞胎?!”
“真的啊?”
“姐,双胞胎啊!”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跟妈说?”
“姐,我要当舅舅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喧闹,却满是暖意。
陈加拓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伸手扶住她的肩,又不敢用力,兴奋得手足无措。陈母更是喜极而泣,连忙拍开儿子的手:“轻点,别碰着你姐。”
陈弥絮见母亲红了眼眶,伸手抱住她的胳膊:“妈,这是好事,怎么还哭了。”
白玉婕轻叹一声,语气软得发颤:“妈就是高兴啊,一转眼,你都要当妈了。”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
“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
“你这孩子——”
“姐夫真行,一次性抱俩。”陈加拓一句插科打诨,逗得满室哄笑。
不知何时,厨房里的李鹤西已静静站在门口,望着客厅里暖意融融的一幕,一颗心被烘得滚烫。
陈加拓因工作缘故,只在这边停留两日便返回博昱,陈母则留了下来,专心照料陈弥絮的饮食起居。
时光一晃,便到了陈弥絮的预产期。
又是一年深冬。
胎儿满三十七周,正式进入临产期,做完最后一次检查,陈弥絮遵照医嘱住进医院,李鹤西也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全程陪护。
十月怀胎,大大小小的不适将她磨得辛苦,幸而有母亲与李鹤西无微不至的照料与情绪支撑,她的精神气十足,即便到了临产关头,也没有半分焦虑。
反倒是李鹤西,焦虑得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这十个月里,她孕吐剧烈,宫缩频繁,再加上双胞胎本就比单胎风险更高,还有她那本就纤细的身子——
李鹤西越想,心越揪紧。
夜寂静,病房也寂静。
李鹤西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被他搅得沙沙作响。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终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男人穿戴整齐,轻手轻脚走出病房,在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包烟,在冷风里踱了许久,抽完一支才上楼。
回到病房时,正看见陈弥絮挺着大肚子,想要下床。
李鹤西大步上前,蹲下身给她穿好鞋,起身时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将人搀起来。
“要去洗手间?”
陈弥絮扶着腰,疲惫地站直身子:“你去哪了?”
“楼下待了一会儿。”
“抽烟了?”
她嗅觉灵敏,一闻便知。从备孕到如今,李鹤西早已戒烟,只要一沾,她便立刻能闻出来。
“嗯,一根。”男人如实承认。
陈弥絮没有生气,反倒担忧地望着他:“怎么愁成这样?怕我不顺利?”
良久,男人沉沉吐出口气。
“絮。”
“嗯?”
“要不,我们还是剖吧。”
“医生说胎位很好,可以顺。”
“我怕有万一,你太受罪。”
她听懂了他语气里藏不住的心疼,沉默片刻,轻声笑了笑:“哪有那么多万一,剖了产后一样受罪,还留疤,左右都要扛一次,我相信医生,也相信我自己。”
见她这般笃定,李鹤西也没再劝说。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耳边的碎发,温柔地别到耳后,又垂下眼,掌心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就当爸爸求你们了——”
“别折腾妈妈。”
”
凌晨,陈弥絮的羊水破了。
女孩被推进手术室前,还握着李鹤西的手安抚他不要害怕,她很快就会出来。
然而一切焦虑都有迹可循,李鹤西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原本稳定的胎位由于陈弥絮频繁宫缩而发生了突变。
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砸在落地窗上,天地一片白茫茫,冷得刺骨,像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
彼时。
方凛杭急冲冲地跑在前面,方父方母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少年率先冲进电梯,急切地按下楼层,朝身后大喊:“爸妈快点,电梯要关了!”
两位长辈慌忙迈步,在电梯门合拢的前一秒挤了进去。
手术室前的长廊幽深而寂静。
三人慌乱的脚步声划破沉寂,方凛杭一眼便看见在门口来回踱步的陈加拓,和一旁掩面落泪的白玉婕,视线再一转,僵在椅子上的李鹤西撞入眼底。
一身化不开的落寞与无助。
方凛杭在他身边坐下,哑声问:“怎么样了?”
男人如一尊僵硬的雕塑,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暴露着心底翻江倒海的痛苦与挣扎。
直到方凛杭再问一遍,李鹤西才从失魂落魄中勉强抽回一丝神智。
他眉心紧锁,望向手术室顶上那盏刺目的红灯,沉沉吸了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