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陈弥絮坐在餐桌前喝牛奶,边上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她放下杯子拿过手机解锁。
是一条日程提醒。
“——父亲的生日就在今天。”
陈父的生日很好记,在中秋节的前一天,但是陈弥絮把中秋节忘记了,她拿起手机翻看日历,才发现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如果不是提前设置了日程提醒,她恐怕要把这次的生日忘却了。
陈弥絮垂下眼,勾唇轻笑一声,像是自嘲,她发觉自己对父亲的记忆愈发模糊了,现在连梦里都很少能出现父亲的影子。
她清楚地知道他们父女间的缘分不是从父亲死亡的那一刻结束的,而是在她要忘记父亲的模样才是真的到了终点。
九点钟,陈弥絮开车来到墓园。
墓园门口停着不少车子,都是赶在中秋节前来祭奠的人。
女人手指握住方向盘,瞄准一个车位,将车子缓缓塞了进去,陈弥絮下车打开后备箱的门,拿出里面的花。
后备箱降落的过程中,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迈巴赫行驶过来,盖落的一瞬,车子刚好从她身旁驶过。
昨夜下过雨,空气潮湿掺着淡淡的泥土气,地面到处都是雨水落下的痕迹,进入墓园,陈弥絮顺着台阶往上走,朝着陈父的墓地走去。
当初父亲不被两家人接纳,是陈弥絮提出的三年之约,三年时间一到,她就将父亲的骨灰迁到了公墓里,迁公墓这事当初也闹了不少矛盾,因为公墓的墓地不便宜,少说也要两万块钱,白玉婕让葬在白家土地上,将来她如果老了去世了跟陈国越葬在一起。
但陈弥絮没有同意,在这件事上,她是极度不愿意的。
当初父亲被双方推拒的情景一幕一幕都在她的脑海里,因为意外去世这件事让人躺在棺材三天不许出殡,那些人的拒绝和嫌弃陈弥絮不是不记得。
那时陈弥絮已经成年,作为陈国越的亲生女儿,她有权办理这件事,当初埋葬时并没有火化,要迁到公墓就必须二次开棺火化,开棺时没有人敢上前,只有陈弥絮跟两个弟弟敢面对。
三年时间,人早就是白骨了。
父亲的骨灰进入到陈弥絮买的这块墓地中。
每一年的中秋节前,陈弥絮都会来祭奠。
而今年,她却有些遗忘。
陈弥絮迈到最后一个台阶时,脚步顿住了,女人的目光落在父亲的墓碑上,碑石上的白色玫瑰悄然映入眼帘。
她僵硬地迈开腿,步伐拖沓又沉重。
女人弯腰拿起那束玫瑰,花瓣开的很盛,白皙又圆润,边沿还挂着水珠,整束花包装的十分精致,一看便知是新鲜的花。
白色玫瑰。
可这些年除了她,从来都没有人会买白玫瑰来祭奠父亲。
倏地,女人心头一紧,心脏像是停跳一拍,几秒的怔愣后,又开始剧烈跳动。
是他。
陈弥絮望向四周,好似在寻找周围有没有熟悉的人,可远处人头攒动,连清晰的脸都看不清楚,更别提认识的人,一瞬间陈弥絮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怎么可能是他,他怎么可能知道父亲被迁到了公墓里,就算他真的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她甚至都要忘记祭奠父亲,他刚回国又怎么可能第二天就马不停蹄地来墓园祭奠。
女人摇了摇头,只当是别人放错了位置。
彼时,一辆黑色迈巴赫驶入柏林港的地下车库,男人下车走到后方将车门拉开,一只阿拉斯加慢吞吞地从车上走下来。
李鹤西等到它完全下车才将绳子牵起来,开心今年已经十二岁,已经到了老年阶段,动作缓慢,步伐蹒跚。
阿拉斯加的寿命平均在十岁到十四岁,开心这个年龄段能保持现在的状态还是源于李鹤西的精心照顾,小狗上了年纪后,他对狗的身体状况十分关注,去年开心得了骨肉瘤,折腾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国外做了手术,才渐渐好转。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抽出时间陪开心在外面玩,因为小狗到了这个年纪,每一天都可能会出现意外,见一面,少一面。
回国的数个小时里,开心一直在他身旁睡觉,李鹤西不想让它睡太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它叫醒,但尽管如此,小狗依旧精神萎靡。
李鹤西牵着开心从地下车库上到地面,但没有上楼,而是去了单元外面。
开心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慢吞吞地摇了摇尾巴。
他溜着狗走了一会,不到十分钟,开心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开始呼呼喘气,李鹤西以为他是累了走不动了,刚想伸手摸头鼓励,小狗砰的一下倒在地上。
男人神色瞬变,他慌张地蹲下查看小狗的状况,只见开心躺在地上,虚弱地呼着气。
—
开心再次住进了医院。
李鹤西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耳边回荡着医生说的话。
“老年犬很容易再次长骨肉瘤,以开心现在的状态来讲,肿瘤已经开始扩散了,不建议再次手术,只能保守治疗,但狗狗后期会十分痛苦。”
“保守治疗能存活三到六个月间。”
男人呼了口气,弓下身子,垂头盯着指尖,倏地,他起身走去了住院部,医生带他找到了开心的病房。
小狗侧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一身的毛发黯淡又粗糙,在看见李鹤西来时,还是努力地摇了下尾巴。
李鹤西在小狗面前蹲下,伸手轻抚了抚它的头。
男人额头抵在小狗的脸上,沙哑开口:“我不会放弃我们开心的。”
陈弥絮是夜班,晚上十点钟到达医院。
白天上班的宋医生告诉她今天医院来了一只重病的老年犬,住在重症病房,要她格外留意,陈弥絮换好衣服去前台拿了病历本往住院部走去。
女人记得宋医生的提醒,先一步去了重症病房。
是一只阿拉斯加。
她走过去,检查小狗身上病症,可眸光落在阿拉斯加的脸上时,陈弥絮心里颤了一颤,眼前的狗熟悉到让它没有办法心生猜测。
陈弥絮小声地试探性地开口:“开心?”
几秒过去,没得到回应。
女人心凉半截,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下一秒,她眸光一亮,床上的小狗尾巴晃了一下。
陈弥絮一瞬间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她蹲着往前挪了一步,靠近小狗,陈弥絮伸出手,“开心,如果认识我,你把手扣上来好吗?”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
床上的阿拉斯加将爪子缓缓抬起,轻轻触在她的手上,短暂一下,又垂了下去。
女人喜极而泣,可她看见开心如此苍老的样子更加难掩悲伤,小狗的肿瘤已经不止在四肢上,已经开始全方位扩散了,现在打针也只是勉强延续生命。
陈弥絮这时才翻开病历本,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开心的病例最下方的委托人三个字后面是更加强劲有力的三个钢笔字。
李鹤西。
—
彼时,凯西蒙酒吧灯火通明。
“你什么情况,这么颓丧,你刚回来那天拉着你喝酒都不去,现在你拉我出来喝酒?”班宁喋喋不休地吐槽,说完又开了瓶酒,“你别沉默了,心情不好说出来呗。”
李鹤西在一旁沙发上坐着,指腹摩擦瓶壁,垂着眼,抿唇不语。
“见到阿絮妹妹了?”班宁大胆猜测,又小心开口。
“没。”他淡淡道。
男人的回答依旧让班宁震惊。
“你不是知道他在哪吗,去见她不就完了?”班宁喝了口酒,毫不留情地吐槽,“你就是太磨叽了,这些年你哪年都回来,回来就跟我打听,把人家情况了解的清清楚楚,行,你没读完书不能找她,那现在回来了,也在这边工作了,为什么还不去找她?”
班宁往男人方向靠了靠,伸出胳膊揽住李鹤西的肩膀,“咱们这些人里,就剩我跟等姐和阿絮妹妹走的近,后来林惜加回乡下,那就只剩我跟阿絮妹妹联系,为了你,我真是没少下功夫,当初可是你说的,如果你回国了,她要是还单身,你要把她追回来,你现在连面都不敢露,拿啥追啊。”
李鹤西仰头喝了口酒,沉沉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啊。”
“还没做好准备见她。”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