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银守在榻边,一夜未曾合眼。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成淡白,天光刚蒙蒙亮,屋外便渐渐有了声响。
起初是几声不敢置信的低低抽气,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哽咽、狂喜的呼喊,孩童清脆的笑闹、妇人失声痛哭又转为欢喜的声音,混在一起,炸开在清晨的空气里。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不敢相信地互相搀扶,有人奔出门外,看着原本死寂的空场上,一个个重新睁开眼睛的人,喜极而泣。
满城欢腾,人声鼎沸。
那些昨夜还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身影,此刻都缓缓坐起,茫然之后,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喜。
孩子们互相拉着手,蹦蹦跳跳,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阿银坐在屋内,静静听着外面那片喧嚣,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蛇瞳微微怔然。
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声音。
不是厮杀,不是悲泣,不是绝望,而是活生生、重获生命的欢呼。
他心里忽然一涩,有些情绪,模模糊糊地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是上天庇佑,是神迹降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切,是榻上这个几乎耗尽了灵脉、虚弱到连睁眼都费力的姑娘,用自己的灵力换来的。
他们不会知道她一夜承受的反噬,不会知道她几乎灵脉尽毁,不会知道她为此几乎放弃了秘境、放弃了族人的期盼、放弃了安稳顺遂的一生。
他们不会感谢她,甚至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凭什么呢。
阿银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涌上一股涩涩的不平,替她委屈,替她不值。
可屋外的笑声太干净,哭声太真切,那些重新活过来的人,眼里的光太亮。
听着听着,他心底某一块坚硬的地方,像是被悄悄融化了一点。
有什么细微而柔软的东西,在他心底,无声地、慢慢地,发了芽。
他还是不完全懂姜斩歌口中的责任、大义、值得。
可他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阿银守在榻前,一夜未曾合眼,待到窗外早已大亮,日光漫过窗棂时,终于听见了两道匆匆逼近的脚步声。
一道沉稳持重,却明显加快了步伐,带着压抑的焦灼——是谢尘渊。
一道清浅柔和,却也走得极快,满是急切不安——是萧惊寒。
两人都赶得万分急切。
阿银银瞳一敛,当即不再停留,周身银光微闪,化作一道纤细银影,嗖地钻入姜斩歌发间的银簪之中,瞬间敛去所有气息。
几乎是他刚隐匿身形,门外的脚步声便已到了近前。
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尘渊率先走了进来,眉宇紧紧蹙起,眼底全是挥之不去的疑虑与不安。
全城百姓一夜之间死而复生,堪称旷世神迹,全城都以为是穹琼神女显灵。可他从天亮忙乱到此刻,遍寻不见姜斩歌的身影,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这才匆匆寻了过来。
可当他抬眼看向榻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姜斩歌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唇泛青,双目紧闭,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紧随其后的萧惊寒也连忙跟进来。
下一秒,谢尘渊再也顾不上仪态,快步冲到榻边,俯身坐下。
他颤抖着伸出手,先触上她的指尖——一片刺骨的冰凉。
又慌忙抚上她的脸颊,依旧是寒透骨髓的冷。
那双素来深稳沉静的眸子,骤然暗沉如深渊,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撕裂般的疼与慌乱席卷全身。
他不知道她具体承受了什么,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满城亡魂,一夜复生。
这等逆天改命的神迹,除了她,绝无可能。
他早已清楚她身负异禀,指尖轻点便能安抚人心,医术超凡,更知晓她母亲的传闻,他一直知道她藏着秘密,藏着不属于凡尘的力量。
可他从未想过,她竟会为了这一城百姓,做到如此地步。
“萧惊寒!”
谢尘渊的声音紧绷沙哑,带着此生从未有过的慌乱,他死死盯着榻上虚弱的人,厉声开口,“快,过来给她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萧惊寒见状,心头猛地一沉,再不敢耽搁半分,立刻快步上前,将药箱往桌边一放,利落取出脉枕与素色绢布。
他轻轻执起姜斩歌冰凉的手腕,将绢布垫在她腕下,三指并拢,稳稳搭在脉门之上,凝神屏息细细诊查。
可不过片刻,萧惊寒原本平和的眉眼,骤然拧紧,眉头越皱越深,指尖甚至微微顿了一下。
他换了只手,再次沉心诊脉,一遍、两遍、三遍……
他自幼学医,入宫为太医,走遍南北,见过濒死之脉、虚弱之脉、奇诡之脉,世间万千脉象,他几乎都能辨得清楚。
可姜斩歌的脉,全然不同。
脉息轻得像一缕烟,虚无缥缈,时断时续,没有半分凡人该有的气血浮沉,空灵得不属于尘世,却又虚耗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这根本,就不是凡人的脉象。
萧惊寒缓缓收回手,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看向谢尘渊时,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力,行医半生,他第一次,完全无措。
“阿渊……”他声音干涩,艰难开口,“我……我看不出。”
谢尘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的脉象,绝非常人所有,”萧惊寒一字一句,说得沉重,“我辨不出根源,查不出缘由,更……不知道该如何医治。”
谢尘渊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
连萧惊寒都束手无策。
他怔怔看向榻上的人,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颗额间石上——
往日里莹润透亮的湛蓝,此刻黯淡无光,色泽浅淡,像被抽走了所有光华。
谢尘渊喉结狠狠滚动,心口的慌乱与疼惜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确定,那满城百姓的复活,是她做的。
却不知道是她用什么珍贵的东西,换来的这一场神迹。
他轻轻抚着她冰冷苍白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心疼,低声喃喃:
“你到底……对你自己做了什么……”
“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谢尘渊就这样守在她榻边,一步未离,整整守了三日三夜。
白日黑夜交替,他几乎不曾合眼,饿了便随意用几口饭,困了也只是撑着,实在撑不住,便握着她的手,趴在榻沿,昏昏沉沉睡去。
第四日深夜,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曳,映得一室昏黄。
姜斩歌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虚软得抬不起手。
她茫然睁着眼,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又刺骨的噩梦——
她梦见了秘境,梦见了族长,梦见族中长辈厉声呵斥,说她擅自动用本命灵脉,不顾秘境安危,说她再也不配当公主,要抽取灵脉让她自断根基,永远囚禁起来。
那声音冰冷决绝,她是被吓醒的。
意识渐渐回笼,她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着。
掌心的温度,沉稳而安心。
她微微偏头,一眼便看见了趴在榻边的人。
谢尘渊就那样守在她身旁,蜷缩着身子,握着她的手,头枕在臂弯里,已经睡着了。
往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凌乱地垂在额前,下颌的青茬更明显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憔悴得让人心口一紧。
看得出来,他守了她很久很久。
案上一支蜡烛燃得微弱,光影晃动,映着他紧绷的眉眼,即便睡着了,眉头也依旧轻轻蹙着,像是连梦里,都在为她担忧。
姜斩歌怔怔看着他,心口猛地一软。
原来……她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
原来在她沉眠的这几天里,是他一直守在这里,不曾离开。
她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刚醒的沙哑与茫然:
“谢尘渊……”
就在这时,谢尘渊掌心忽然触到一丝极轻的暖意——
她的手,不再是那片刺骨的冰凉了。
他浑身一震,几乎是猛地抬头。
耳边又飘来那声微弱沙哑的呼唤,是他这三天里日夜盼着的声音。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随即眼底炸开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醒了……”
他声音都在发颤,带着浓重的沙哑,连日紧绷的肩膀几乎要垮下来。连日的疲惫、担忧、恐慌,在这一刻全都涌到脸上。
他上下急急打量她,眼眶泛红,血丝密布,那双原本深邃沉静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便知这几日根本没合过眼,熬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