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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三个人走出支队大门。
阳光很好,十月底的暖意难得地透出来,照在身上有点懒洋洋的。
陆铭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订位置。齐瑞和秦浠并肩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秦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沉默,依旧沉稳,和往常一样。但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蜂鸟。周野。那本日记。那个U盘。那笔转账。
还有老郑杂货铺那扇空荡荡的门。
她轻声说:“会查清楚的。”
齐瑞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说话。
但秦浠知道,他听见了。
三个人消失在街角。
身后,支队的楼安静地立着,阳光照在楼顶的警徽上,闪着微微的光。
案子结了。
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下午一点二十分,老城区,巷子深处的一家火锅店。
店面不大,门脸也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但里头收拾得干净利落。这是陆铭常来的地方,老板认识他,一进门就领着往最里面的包厢走。
“老位置给你留着,陆队。”
陆铭摆摆手:“今天不当队,就是吃饭。”
老板笑着应了一声,把人带进去,倒了茶,递上菜单,退出去关上门。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一条窄巷,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
齐瑞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光。秦浠坐在他旁边,陆铭一个人占了对面一整排,大剌剌地靠着椅背,翘着腿翻菜单。
“来来来,今天我请客,你们随便点。”陆铭把菜单往桌上一摊,眼睛扫了一圈,“我看这招牌是麻辣锅底,咱就来这个吧,够劲儿。”
秦浠正准备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齐瑞看见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说:“点鸳鸯锅吧。”
陆铭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不是不吃辣吗?”
齐瑞说:“是不吃。”
陆铭更愣了:“那点鸳鸯锅干嘛?你不吃辣,你吃清汤那边不就完了?”
齐瑞没说话。
秦浠低下头,继续倒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陆铭看看齐瑞,又看看秦浠,忽然一拍脑门:“哎哟!我忘了,小浠不吃辣!”
他哈哈笑起来,手指点着齐瑞:“还是老齐记得清楚。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俩……咳咳,行行行,鸳鸯锅,鸳鸯锅。”
他按了桌上的服务铃,对着进来的服务员喊:“来一个鸳鸯锅底,一半麻辣,一半菌汤。菜照着这单子上,多点几份肉,今天高兴,吃好点儿。”
服务员应声出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秦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桌面,没说话。
齐瑞也没说话,只是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巷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铭看了看他俩,嘴角动了动,这回没开玩笑。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
“行了,别绷着了。”他说,“案子结了,今天就咱们仨,有什么说什么。”
秦浠抬起头,看着他。
陆铭说:“老齐,你那事儿,我一直在想。那封举报信,那本日记,那个U盘——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出来。有人想整你,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齐瑞收回目光,看向他。
陆铭继续说:“蜂鸟那条线,老郑杂货铺被搬空,清理得太干净了。不是道上的人干的,是同行。咱们内部,有鬼。”
秦浠接了一句:“而且那个内鬼,级别不低。能调蜂鸟的档案,能拿到你的银行流水,能往你家放东西。”
陆铭点头:“对。所以咱们得查,明面上不行,就暗地里。老齐,你放心,我和小浠与你同在。”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与你同在”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怎么听都有点怪。
秦浠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陆铭瞪她:“笑什么笑,我说真的。”
齐瑞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秦浠看见了。
她低下头,假装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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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底上来的时候,陆铭要了一打啤酒。
“来来来,今天高兴,破案了,喝点儿。”他啪地开了一瓶,递给秦浠,“小浠,你行不行?”
秦浠接过酒瓶,淡淡说:“你喝趴下我都行。”
陆铭眼睛一亮:“哟,这话我可记着了。”
他自己也开了一瓶,对着齐瑞晃了晃:“老齐,你呢?”
齐瑞摇头:“不喝。”
“知道你不喝。”陆铭也不劝,自己灌了一大口,“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绷着。喝酒放松一下怎么了?又不上头。”
齐瑞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秦浠抿了一口酒,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很快收回。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喝酒。不是不会,是不想。他喜欢脑子清醒,喜欢一切在掌控之中。酒精会麻痹神经,会让人放松警惕,会让人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从来不允许自己那样。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饭局,也是这样三个人。那时候她还没被调走,陆铭还是副支队长。那天她也喝酒了,喝得有点多,回去的路上她听他说了很多。
他没说多少话,只是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们一起回家,回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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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话开始多起来。
“老齐,你说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他咬着筷子头,眉头皱着,“周野?我觉得像,但没证据。怀宁区那边,咱们插不进去手。你说怎么办?”
齐瑞放下茶杯,声音很稳:“查。”
“查?怎么查?”陆铭摊手,“蜂鸟没了,杂货铺空了,线索全断。”
秦浠说:“线索断了,不代表人没了。蜂鸟如果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出来。老郑杂货铺那些人,也不会凭空消失。只要他们还在活动,就会留下痕迹。”
陆铭看着她,眼睛亮了亮:“有道理。”
他举起酒瓶:“来,敬咱们小浠,脑子清楚。”
秦浠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陆铭又转向齐瑞:“老齐,你说呢?”
齐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在理。”
陆铭笑了:“行,你们俩一唱一和的,反正我就负责跑腿干活。”
他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叹了口气。
“老齐,说实话,你这事儿,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你在支队干了十七年,破的案子比我吃的饭还多。现在被人举报,说停职就停职,凭什么?”
齐瑞没说话。
陆铭继续说:“顾局那边,虽然帮你顶着,但督察那边一直没个说法。那本日记,那个U盘,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吗?”
齐瑞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日记不是我写的。U盘里的内容,我不知道是什么。转账记录,三年前就解释过。”
陆铭骂了一句:“那就是栽赃。而且栽得很专业。”
秦浠说:“能拿到你的银行流水,能进你家放东西,这个人对你很了解。”
齐瑞点了点头。
陆铭看着他,忽然说:“老齐,你放心。这事儿,我跟你一起查。不管是谁,挖地三尺也把他挖出来。”
秦浠也说:“我也在。”
齐瑞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但他端起茶杯,轻轻举了一下。
陆铭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举起酒瓶:“来,干杯。”
秦浠也举起酒瓶。
三个人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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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喝到第五瓶的时候,已经有点上头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眯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怀宁区那帮孙子”“周野那小子看着就不像好人”“老齐你放心”。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沉。
秦浠看着他,摇了摇头。
“酒量不行,还喝这么多。”
齐瑞没说话,只是看着陆铭,嘴角又动了一下。
很轻,但还是被秦浠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他今天笑了两次。
虽然都是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但对她来说,够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十月底的傍晚来得快,太阳一落,温度就往下掉。
陆铭忽然坐直了,迷迷糊糊地说:“不行,我得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
他站起来,晃了晃,扶着桌子站稳。
秦浠说:“你行不行?要不叫个代驾?”
陆铭摆手:“不用,我走回去。就两条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老齐,小浠,你俩……”他顿了顿,然后笑起来,“算了,不说了。走了啊。”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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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只剩下齐瑞和秦浠。
安静了几秒。
齐瑞站起来:“走吧。”
秦浠点点头,拿起包,跟着他往外走。
结了账,走出火锅店,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下过一阵小雨,路面泛着光。
陆铭早不知道拐到哪条街去了。
秦浠站在门口,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散去,脸上微微发烫,脑子里有点飘,但意识还算清醒。她深吸一口气,凉气钻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她往外走了一步。
齐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车钥匙给我。”
秦浠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她,不是询问,是陈述。
“你喝酒了。”他说。
秦浠张了张嘴,想说“就几瓶啤酒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对。喝酒了,就不能开车,是底线,没什么可争的。
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
齐瑞接过去,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秦浠跟上去,落后半步。
他的背影在前面,走得稳,不快不慢。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走在他后面。那时候她还年轻,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现在也是一样。
走到那辆旧桑塔纳旁边,齐瑞拉开副驾的门,看着她。
秦浠愣了一下。
他要开车,副驾是她的位置。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凉风。
齐瑞绕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发动车子。动作很自然,像是开过很多次这辆车一样。
其实他确实开过。以前她加班太晚,他们一起回家,开的就是这辆。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
秦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酒精让思维变得有些迟缓,但同时又让某些感官变得更敏锐——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火锅店里带出来的烟火气。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侧脸线条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浅了一些。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车子开过几个路口,转进她住的那条街。老小区,路灯稀疏,路面坑洼。他放慢了速度,小心地绕过那些坑。
秦浠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他送她回家。那时候她还没被调走,他们还在一起。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都会是这样的。
后来他被停职,她被调走,他们分手。
两年。
七百多天。
她没问过为什么。她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
懂他,不代表不难过。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齐瑞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暗下来,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秦浠坐着没动。
齐瑞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秦浠开口了,声音很轻:“谢谢。”
齐瑞说:“不客气。”
又是沉默。
秦浠推开车门,下去。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肩膀。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车里,没动,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层一层,脚步声一下一下。
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停下来,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
那辆旧桑塔纳还停在楼下,没走。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
过了很久,车灯亮了。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又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屋,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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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瑞开着车往回走。
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香味,是她留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味道吹散了一点。
他开得不快,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路过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他那一眼。
就一眼。
很短。
但他看见了。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回到楼下,熄火,上楼。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他走到窗前,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夜色。
窗台上那块旧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