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外公，很年轻啊。

魏恩如此想到，听对方问：“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看月亮。”

若是从前的魏恩，大概会以为外公在不满、斥责，但现在魏恩一时想不起来交谈还得察言观色。

“看月亮？”老头跟着仰头，看着夜幕上黄白一盘圆月，很轻地笑着啐了口，“真亮。”

魏恩没说话。

很意外这老头没有立刻哄他回屋睡觉，甚至和他一起坐在门槛上，肩靠着肩。

“说吧……你小子又有什么狗屁念头，老气横秋的，真怕把你养残了！”

魏恩：“……”

“外公！”闯荡半生，到这时候竟然需要提起点勇气。

“我爸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问题魏恩曾经不敢问，他小时候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不要让外公生气，花在学业上，即便后来事业有成，有些话也问不出口了。

身边老头找到舒服位置躺靠在门框边，扭头观察魏恩的眼眸很亮，魏恩毫不惧怕，很长的几分钟后，他几乎数清心跳声，对方手摸向裤兜，找了半截残烟。

“撕拉——”他划开火柴，暖黄的火光在黑蓝夜下一闪，烟雾缭绕。

魏恩看了他外公一眼，忍住了。

“俺就说你这焖子有事……”身边人吐出一口烟，哼笑了声，“你爸妈……我只认我女儿。”

“蒽就她一个女儿。指望你妈能给我养老送终，她跟你爸跑了，跑到南边大城市去！你爸……哈，你也八岁多了，蒽这么多年不见他们，早就记不清他的样子。”

“这样啊。”魏恩略有失望，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还好聊胜于无。

“你爸就是个混蛋！！闯得什么名堂！！不如在村里安安分分开个小卖部！”外公又抽了一口烟，呸了声，他起身拍了下魏恩的肩，“等在这！”

魏恩感到微弱的茫然，在残留烟味中嗅到了一丝异样，后颅血脉铮铮跳动。

几分钟后，老头去而复返，递给魏恩一张纸条，重新坐到魏恩的身边。

魏恩：“……这是？”

他低头，在冷白月色下看到一张陈旧的纸张，指尖能感受到其被展开揉起多次的柔软。

那上面……

他隐约辨认出一行数字……不，那是号码。

“如果你妈还在用这号码，估计能打通，蒽一次没打过！”

长久的沉默后，魏恩仰头看向外公，“你为什么现在把它给我？”

此前，他从来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一个号码能代替血缘，重新牵连起他与妈妈。

“你这臭小子！你在家里翻箱倒柜当蒽不知道！？你没拿钱，蒽就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别的事……这事打不散，蒽憋你干什么！”

……

第二天，村里小卖部。

魏恩付过钱，开始使用公用电话。

烈阳当头，额头上的汗慢慢滑下，等待通话的“嘟”声漫长……

“喂，你好！”是一个女声，柔和，带着笑意。

“……你好。”魏恩开口，鼻尖有些酸意。

他心想这是妈妈吗？怎么开口啊。

“这里是悦科公交集团，请问有什么能帮助你的？”

魏恩愣了下，报出他妈妈的名字，试探着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对方沉默，再开口时声音带了清浅的伤感。

“她是我们公司的先进表彰……但四年前，魏师傅开公交车途中，有歹徒抢车伤人，在和歹徒搏斗的过程中，她不幸重伤，救治无效。这件事是我们公司的重大事件，早登过报纸……你是她什么人呢？小朋友。”

四年前……老旧的报纸已难以找寻。

“喂？”对方试探着问，“你不会是……你是魏师傅的孩子吗？”

“……那我爸爸呢？"

对方沉默。

小卖部的收银员不知道电话内容，他看了看表，提示时间快到，魏恩近乎崩溃地将口袋里剩下的一点硬币全掏出来拍在桌上，继续问电话里的人。

“我爸爸呢？！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

“我的钱全用完了，我以后可能不会有机会再听到他们的事情了，你说啊！！求求你了……”

对方叹了一声气，缓缓开口：“……孩子，你爸爸殉情了。你还小，你好好读书，他们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等着你呢，你以后会有一天遇见他们的。”

这么拙劣、老套的安慰，真的是……

魏恩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却突然变了脸色，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嘀——”挂断音响。

先前隐隐催促的收银员意识到什么，他看着魏恩，张了张嘴。

“孩子……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