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林苒没有第一时间去开。
她盯着屏幕,像是没听见。
电脑风扇的声音很轻,表格一行一行往下延伸,数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的手停在鼠标的滚轮上,指尖微微发白,像是按得太久了,却没有继续往下滑。
门铃又响了一次。
她这才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马克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外卖。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苒也没说话,甚至连“进来吧”都没有。她转身就往里走,脚步不快,但有点虚,像是身体在往前,人却还留在刚才那堆数字里。
她回到吧台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她的头发没有扎好,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侧。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白得有点发灰,像是血色被一点点抽掉了。她重新把手放回去,开始敲键盘,节奏很快,没有任何停顿,像是生怕一停下来,什么东西就会掉下来。
马克轻轻把门带上,没有打扰她。
他把外卖放到餐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盒子摆得很整齐,筷子、勺子也一一拆开。直到最后一个塑料袋被他压平、折好,丢进垃圾桶。
他才朝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林苒背对着他坐着,肩线绷得很直。
马克叫了一声:“林苒。”声音不高,“先吃饭吧。”
他没有走过去。
“吃完再弄也不迟。”
林苒的手指停住了。
她像是反应了一下这句话,才慢慢抬头。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的时候,半天找不到焦点。她看向餐桌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马克,像是在确认他刚才说了什么。
她点了一下头。
“嗯。”
声音很轻,有点干涩。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碗和筷子,没有停顿,直接开始吃。但筷子只在饭碗和嘴之间来回,机械地夹起、送进嘴里、咽下去,一点菜都没碰。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桌子上,而是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像是在继续刚才没算完的东西。
马克看了她一会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夹菜,放到她碗里。
“别光吃米饭。”
林苒的动作被打断了,她顺着马克那双筷子的方向看过去,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她像是反应慢了半拍,点了一下头。
“嗯。”
她把那块菜夹起来,送进嘴里。然后又回到了刚才的节奏里。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马克放下筷子。
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后他问:
“你现在是在算最坏情况,还是已经默认它会发生?”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屋子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林苒的筷子卡在嘴边。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有种窒息感。她没有马上说话,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咬住一点点力气,又松开。
她吸了一口气,没有吸满。
“我不知道。”
她看向马克。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水。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下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
“或者……还应不应该坚持。”
她说完,就没有再动。
筷子还停在半空,手却有点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情绪,是身体已经开始不太听使唤。
这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判断题了,而是,何去何从。
马克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她刚才那句话里的分量。
“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吗?”
林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她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她原本在算的是损失、回款周期、租金缺口、现金流断点……她把所有变量都往最坏的方向推了一遍,但她从来没有把它们归类成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清楚。”
马克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看着她:
“只要你觉得还有机会,就做。大不了我们一起来扛。”
这句话说完,他就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筷子,默认这件事已经说完了。
林苒愣了一下。
一整天,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收缩、下坠、不可控。
可马克刚才那句话,把她的思路硬生生地截断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什么答案。
而是因为,它没有要求她立刻做决定。
那句“我们”,让她在窒息的环境中稍稍呼出一口气,不至于不休不止地继续往下掉。
她笑了一下。
很浅,很快就没了。
自始至终,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开始,变化是从一些很小的地方出现的。
茶水间里,聊天的声音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