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跟着纪尧姆,穿过讲坛侧后方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进入了教堂的另一部分空间。
这里显然与肃穆空旷的主堂不同,更接近于日常生活的区域。
四人踏进这间屋子时,几乎是同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并非因为华丽或怪异,而是因为它与主堂那种近乎冷酷的纯净感形成了巨大反差,却又和谐地统一在一起,透出一种奇特的温暖家庭感。
而加文则只是挑了挑眉,墨镜后的眼睛扫视一圈,脸上露出了然和欣赏的神色。
他吹了声口哨,低声道:“嚯……品味不错嘛。这风格,和我家以前那个用来家庭聚餐的偏厅太像了。”
当然,他没说的是,无论是面积、装饰的精致程度,还是家具的材质,这里都远远无法与他家的房间相比。
但考虑到这只是一个偏远小镇的教堂附属空间,能有如此布置和氛围,已经是相当难能可贵了,甚至可以说有些奢侈。
房间的中心是一张非常长的原木餐桌,足以轻松容纳十几人同时用餐。
餐桌两旁摆放着同样质朴但结实的高背木椅。
房间的一面墙上开了三扇几乎落地的巨大窗户,玻璃擦得透亮,窗外是被积雪覆盖的针叶林和远处灰白色的山峦,构成了一幅天然而宁静宏大的冬日画卷。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驱散了教堂其他区域可能带来的阴冷感。
与主堂近乎偏执的纯白不同,这里色彩丰富而温暖。
深色的木地板,原木色的桌椅,墙壁虽然也是白色,但点缀着几幅色彩明快的风景油画,画的多是夏日森林、秋日湖泊或春日野花,与窗外的冬景形成鲜明对比。
墙角和窗台上还悬挂或摆放着一些手工编织的彩色布条、陶罐插着的干花,以及几盏造型别致的铜制烛台。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角那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石砌壁炉,橙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干燥的热量,让整个房间不仅看起来,更是切实地温暖如春。
然而,比视觉上的温暖更先一步俘获人心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法忽视的浓郁香气。
那是某种炖菜的香味,肉类、蔬菜与香料被炉火慢炖后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味道,随着热气在室内袅袅飘散。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循着香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房间靠内侧墙角的炉灶区域,一个男人的背影正背对着他们,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不紧不慢地搅动着灶上一口冒着热气的大汤锅。
他的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简单的烹饪,而是一场精密的仪式。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和加文那声不高的口哨,那搅动汤锅的背影只是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只是从肩膀处微微侧过一点角度,用眼角的余光朝门口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那眼神淡漠,没有任何欢迎或好奇的意味,仿佛只是确认一下闯入者的数量,然后便迅速收回了目光,继续专注于他锅里的炖菜,仿佛他们几人不过是偶然飞入室内的几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除了加文,其他人或许一时没认出这个背影是谁,毕竟在餐厅后厨隔着门板听到的声音,和此刻看到的安静背影,很难立刻联系起来。
纪尧姆似乎对这位厨师的冷淡态度习以为常。
他先是指引着五人安排在靠近壁炉温暖的一侧。
然后,他走到靠近厨房的位置,用一种介绍而非请求的语气,声音温和但清晰地对着那个背影说道:
“安托万先生,我想,你们几位或许应该正式认识一下。就当是你借用我们教堂这口大锅和炉灶的一点小小回礼,如何?毕竟,分享姓名是交流的开始。”
那个被称为安托万先生的背影终于停下了手中规律搅动的动作。
他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仿佛觉得这是一件极其麻烦且无必要的事情。
他将长柄木勺轻轻靠在锅边,调整了一下炉灶的火力,盖上厚重的锅盖,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长桌旁的众人。
这一转身,这位传说中的天才厨师的真容,才完全展现在他们眼前。
正如加文之前所透露的那样,安托万·特伦布雷拥有一张极其出色的面孔。
那不是普通的英俊,而是带有一种混合了精致与疏离、近乎艺术品的俊美。
乌黑微卷的短发没有经过精心打理,只是随意地用手向后拢了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面部轮廓,反而更添了几分随性不羁的真实感,削弱了可能因过于完美而产生的距离感。
然而,此刻这张脸上最醒目的表情,是不加掩饰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耐烦。
他的眉毛微微蹙起,黑色的眼眸半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目光冷淡地从他们脸上一掠而过,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嘴角向下撇着,形成一个冷淡的弧度。
但奇妙的是,即使是这样一副生人勿近的厌世表情,搭配上他这张得天独厚的脸,竟也形成了一种带着颓废美感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同时又清楚地意识到靠近可能会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