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希说完这些不知道在心里藏了多久的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已经将自己的全部底牌全盘托出，无论他猜对或是猜错，他都很有可能被文惊鸿想办法除掉。

但是瓦尔希无论如何也要赌这一次，他已经随波逐流太久，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这一次孤注一掷的勇莽。

坐在他对面的文惊鸿，脸上一直以来的温和笑容终于消失了。

瓦尔希突然回想起自己之前看到过的文惊鸿的影像资料。那时他还在长安星，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室里，向着文华星系的所有人进行一场演说，鼓励他们继续与蓝海联军战斗，向他们描绘光辉灿烂的未来。

那时的他身披阳光，神色坚毅，在残酷的战争中，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会带领文华星系走向胜利。

此时的他，虽然更加消瘦，但在瓦尔希看来，却与那时别无二致。

文惊鸿并不知道瓦尔希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兀自沉思了片刻，突然抬头看向不远处别墅三层的一扇打开的窗户。

然后瓦尔希听到他说，“夫人既然对我们的对话这么感兴趣，不如还是回到这里亲耳听听。”

瓦尔希一愣，听文惊鸿的意思，玫瑰夫人虽然离开了，但是还在监听着他们？

可是他和玫瑰夫人相识多年，在这件事情上早有默契，玫瑰夫人甚至都能够猜到自己想要说些什么，何必还要费劲监听？

文惊鸿此刻扭回头，看到瓦尔希脸上茫然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真情实感的笑容。

他们等待了片刻，果然见到玫瑰夫人去而复返，明明是偷听被人发现，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尴尬，仍旧带着明媚的笑容，“星首阁下，请您原谅我的谨慎。”

文惊鸿指了指一旁的座椅，示意她坐下说话，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座庄园的主人，“我完全理解您，不过我想，您应该跟瓦尔希解释一下。”

玫瑰夫人有些愧疚地看向瓦尔希，“抱歉，我并不是信不过你，只是实在太想知道星首阁下的反应，所以才安装了监听设备。”

瓦尔希知道她为自己提供这个地方，用来与文惊鸿见面，本身就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怎么会在这种事上怪她，于是赶忙摇了摇头，“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明白的。”

文惊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玫瑰夫人，端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对瓦尔希说道，“其实你还是没有明白。”

瓦尔希愣了，“星首阁下？”

文惊鸿说道，“夫人并不是想要知道我的反应，因为以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你事后一定会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她。她真正想要知道的，是我能不能意识到她在监听，以及我是否能够明白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试探我。”

文惊鸿看向玫瑰夫人，“你想要知道，现在的我，到底还有没有资格成为你的同盟。”

玫瑰夫人到这时才终于露出了面具之后的一丝真实表情，她有些惊讶，也有些欣慰，冲着文惊鸿轻轻鼓了鼓掌，“不愧是您。”

瓦尔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他还在鼓足勇气剖白自己的时候，身边的这两个人已经围绕这件事进行了几轮交锋。

他成长于富商之家，小时候也算聪慧，但是跟文惊鸿和玫瑰夫人比起来，却显得太过单纯。

看他表情似乎有些纠结，文惊鸿笑道，“我们都要谢谢你的勇敢，否则，我们恐怕也没有机会交流。”

瓦尔希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一次，缓缓吐出一口气，桌下一直紧攥着的双手也终于松开，“您过奖了，我不像您和夫人那样聪明，只能靠莽撞了。”

文惊鸿却摇了摇头，“人类是靠勇气开启远航时代的。”

玫瑰夫人说道，“如果不是瓦尔希坚持，其实我也不敢相信，您真的骗过了联合枢纽的所有人，甚至骗过了落日将军那样的Alpha。”

文惊鸿并没有接话，他也不打算跟玫瑰夫人或者瓦尔希讨论与自己有关的事，“据我所知，你在朱丽叶委员会的地位非常稳固，为什么还要和瓦尔希一起冒这么大的风险？如果我把今天的事告知麦哲伦先生，恐怕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在蓝海联邦成立之后，远航集团的规模扩大了五倍不止，对于麦哲伦来说，每一个想要对抗联邦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玫瑰星和其他附属星球虽然这些年收入逐渐提高，但是朱丽叶委员会还是很难与远航集团抗衡。毕竟，整个理想星系都仰仗着远航集团与联合枢纽的关系，才能稳定地从事生产，事实上，玫瑰星也同样在麦哲伦的控制之下。如果玫瑰夫人表露出想要投向文华星系的意思，麦哲伦绝不会让她继续留在理想星系。

这位远航集团的掌舵人，可并不是养尊处优的富贵闲人。

玫瑰夫人笑了笑，“玫瑰星之外，有理想星系，理想星系之外，还有蓝海联邦，在整个第二星团里，朱丽叶委员会的委员又算什么呢？”

她长相浓艳妩媚，一路走到这一步，不知受过多少偏见。文惊鸿本来以为，她会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来，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坦诚自己的野心。

他的两分惊讶没在脸上表现出来，但瓦尔希却显然遮掩不住自己的真实情绪，于是玫瑰夫人打趣了一句，“怎么，你觉得我是个女人，是个Beta，所以不配有这样的野心吗？”

文惊鸿笑了，“女性的力量更强大，Beta的视野更开阔，有什么不好？”

玫瑰夫人一愣，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文惊鸿出身文华星系，当然不会对任何性别身份有偏见，但他说出这样的话，却也并不是为了鼓励玫瑰夫人。

他太明白什么样的人想要听到什么样的话，也很清楚长久处于偏见之中的人能够做出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事。

文惊鸿看向玫瑰夫人，“野心确实足以构成令人信服的理由，但是我需要证据，证明你有能力支撑自己的野心。”

获得盟友固然可喜，但保护自己手中的筹码更重要。玫瑰夫人主动示好，不代表文惊鸿就要开开心心地接受。

瓦尔希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注定要在第二星团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两个人，突然笑了笑。

他的笑容在玫瑰星和煦的暖阳下，显得是那么的幸福和满足。

这是他随波逐流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孤注一掷。

他相信，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