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瑟闭眼靠坐在练习场的边缘,为自己之前还曾有一瞬间的幻想而感到耻辱。
他虽然在岳晓光和俞应知面前表露了自己的杀意,但要做出这种决定,并不容易。而他犹豫不决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他心里始终藏着那一点幻想。
然而,文惊鸿之前的话,坦诚、明智、逻辑顺畅,虽然是在为自己的背叛找借口,但这个借口显然也已经说服了他自己,因此他看起来是如此的从容。
就算是未来有一天,让他对着文华星系的所有人进行演说,这些话也足以打动很多人。
一个人的能力与人品确实往往不成正比,卑劣的人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放大了文惊鸿的能力。
兰瑟终于意识到,这样的人,如果不趁早杀了他,只会给文华的未来留下无穷无尽的隐患。
第二天的下午,别墅会客室内,文惊鸿与瓦尔希面对面坐着,晚餐时间还没有到,他们之间只摆了茶水和几道点心。
“星首阁下,谢谢您同意我来打扰。”瓦尔希低声说道。
虽然他们两个人的体型都符合蓝海联邦Omega的普遍标准,但文惊鸿只是身材瘦削,而瓦尔希则是真的有几分病弱。
他们明明已经见过一次,瓦尔希却还是一副胆怯的样子,即便是他们两个人现在面对面坐着,他也没有直视文惊鸿的眼睛,而是一直微微低着头。
“其实我们早就应该聊聊了,毕竟荆南将军是兰瑟最信任的人。”文惊鸿很体谅他的不自在,主动开启了话题,“只是我前段时间事情太多,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他还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瓦尔希下意识抬起头去看他,文惊鸿今天穿了一件深酒红色的衬衫,会客室并不强烈的灯光打在他的衣服上,映出流水一般的波纹,更加衬得他眉目如画。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已经让人感叹他的美丽。
而一旦开口说话,他仿佛能够包容万物的气度便凌驾于美貌之上,让人不自觉想要站到他的身边,追逐他的光芒。
瓦尔希想起荆南之前说过的话,“这位星首阁下,如果不是背叛了远华,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Omega。”
荆南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也没多想这话会不会伤害到瓦尔希,说完了才觉得不对劲,毕竟瓦尔希也算是背叛了自己的故乡,所以赶紧解释了好几句,“他是远华的星首,就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你别多想,我,我……”
瓦尔希不会跟他计较这些,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我知道的,你把我从地下拍卖场救出来的那一天,我就知道。”
文惊鸿又说了一句,“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去塔塔星系,你是出生在塔一星吗?”
瓦尔希总算能接上话,他有些紧张地捏着手指,慢慢说道,“是的。不知道您是否了解,塔塔星系的生活环境很恶劣,即便塔一星比塔二星的环境要好一些,但跟海枭星系或者理想星系是完全不能比的。为了能够活下去,大家必须要团结在一起。”
“十年前,塔塔星系遭遇了罕见的粒子风暴,无人货运系统被严重干扰,原本预计从理想星系运来的军粮没能按时抵达,布鲁斯在分管的区域内强行征收了许多食物,甚至远超军队的需求。在塔一星,我和胡亚的家庭情况算是比较好的,家里人口很多,所以存粮也很多。”
他这话还是收敛了几分,文惊鸿之前就曾在罗娜那里打听过,瓦尔希的家族是塔一星鼎鼎有名的大家族,虽然整个塔塔星系都比较贫苦,但他们家的条件已经算得上顶尖。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即便他很少出门,而且总是有些紧张,但是真正面对文惊鸿时,仍然能够应答自如。
这种底气或者说习惯,并不来自于荆南将军的宠爱,而是来自于他从小受到的教育。
文惊鸿捕捉到了一个名字,“胡亚?”
“他后来成为了布鲁斯的伴侣。”瓦尔希知道文惊鸿肯定很了解布鲁斯的情况,所以并没有多解释什么,“当时落日军团才刚刚来到塔塔星系不久,大家的情绪都比较激烈,布鲁斯征收粮食的时候,遭遇了很多反对。”
他说起这些残酷的往事,语气平静地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受限于军规,他也不能直接从我们家里抢夺东西,所以他派人围住了我们和胡亚家所在的那片区域,每一个试图逃跑的人都会被以强闯军事管制区域的罪名直接杀掉。”
“虽然家里粮食充足,但是在那种状态下,人很容易精神崩溃。更何况,我们每天都能听到塔塔星系新的区域彻底沦陷的消息。”
“总有人想要离开,但从未有人成功。”
“三个月之后,试图逃跑的人的尸体就堆到了我们家门口。”
“正是那个时候,胡亚不顾家里人的劝阻,自己孤身出去与布鲁斯谈判。”瓦尔希微微垂下了眼睛,“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等到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布鲁斯的Omega,布鲁斯放过了他的家人,将他们全都带离了那片区域。”
“本来他们还想要继续困着我们,但是他的作为已经传到了温斯顿将军那里,正巧那段时间落日军团正在试图缓和与本地人的关系,所以将军严厉地叫停了他的行动。”
“布鲁斯根本不是会听从将军命令的人,也知道自己这次回去肯定不会有好结果,所以当天夜里,他就随便捏造了一个理由,屠杀了那片区域的几万人。”
文惊鸿正伸向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瓦尔希的表情仍旧是那么的平淡,甚至他说起兰瑟·温斯顿时,语气中都不含有对这位率军攻占了塔塔星系的将军一丝一毫的怨恨。
“我侥幸活了下来,逃出去之后,遇到了塔塔星系的反抗军,但是后来出了意外,又被人卖到了地下拍卖场,是去那里暗访的荆南救了我。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说起往事时讲了许多,但是关于自己的苦难和与荆南的关系却只有这一句话。
瓦尔希看文惊鸿的脸上几经克制,还是浮现了一丝怜悯,自嘲地笑了笑,“我其实很羡慕胡亚,他至少为了他的家人努力过。而我,不过是一个从始至终都很怯懦的胆小鬼,只能在命运里随波逐流。”
他们的这一场沉重的对话,最终结束于穆轶送上来的精美菜肴。
瓦尔希没有料到的是,在他离开之前,文惊鸿对他说道,“我并不觉得你胆小,瓦尔希,每一个勇敢的人都曾有过怯懦的时候,反之亦然。”
在回去的路上,这句话在瓦尔希的心中萦绕不去。
每一个怯懦的人,都会有勇敢的瞬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