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猛地从什么沉重的梦魇中挣脱,终于脱身出来后,整张脸居然可以说是焕然一新、容光焕发,看上去状态极佳,一双正回望他的眼睛分外清明。
相比之下,梁窗脸色应该堪称可怕,他更像是那个被噩梦缠身的人。
他哑着声音开口:“你……”
他想问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心脏这时候已经落到了实处,于是严肃紧绷的面庞瞬间软化,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吓死我了。”
沈川却望着他,很突然地笑了一下。
笑容灿烂得恍若初见。
“你真的……真的吓死我了……”梁窗牢牢抓着他的手臂,“你刚刚在开玩笑么?你怎么……”
沈川却忽然指着耳朵,笑着说:“你听。”
梁窗转过头,怔怔出神。
“Yelling at the sky.”
“Screaming at the world.”
梁窗只用了一秒钟就听出了这是哪首歌,但他没说话,只是喉头滚动一下,转过脸来看他。
沈川望着篝火,用那种怀念的语气笑着说:“你可能不知道,我特别喜欢这首歌。”
“Baby why'd you go away.”
“I'm still your girl.”
“很久之前有次我来关山牧场的时候,晚上也在举办篝火活动,大家围在周围,层层叠叠好几圈,有聊天的,有手拉手唱歌跳舞的,我偶然经过时就在放这首歌。”
“我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也不知道歌词内容,只是那天晚上闲来无事,于是我也加入了进去。”
沈川从他肩头起来,站起身举起手臂模拟,“我没有同伴,也没学过舞蹈,于是我就凭着自己看别人还有电视的记忆瞎跳。”
梁窗目光灼灼地看他的笑脸。
他假装一只手搭在对面人的肩头,另一只手与对方交叠相握,身体缓缓摇晃着,没几秒就停下来,自己笑话自己。
“我哪会跳华尔兹啊,纯粹瞎扭。”
“How do I love how do I love again.”
“结果我自己跳了会,回过神来别人都在给我鼓掌?”沈川半弯着腰,很夸张地笑了几声,“多大一个乌龙啊,我这才知道这首歌就叫‘Dancing With Your Ghost’,意思是与你的灵魂共舞,他们都以为我是特别懂这首歌才故意这么跳的。”
他似乎说到这才注意到梁窗沉默滚烫的视线,略微一愣后又扫了眼四周,“就跟现在一样,他们怎么都在看你?”
梁窗回过头,其他人确实都在看他,所有的粉丝、所有人似乎都已经默契地安静了很久,只是一齐用那种隐含的期盼注视着他。沈原和卫光耀也在小何身边,应该听她讲了什么,现在也露出了别样的神情,沈原是慰藉,卫光耀是隐隐的激动。
梁窗扫过这些视线,明白了,于是轻轻扯动一下嘴角。
他站起身,向着沈川的方向伸出右手。
那只鬼魂僵硬地盯着那只手,在接收到梁窗投来的视线的刹那整个魂魄剧烈地一抖。
梁窗没有开口催促,只是抬眼微笑,静静地等。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沈川缓慢地伸出左手,掌心向上,轻轻托起梁窗的右手。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闪亮非常。
梁窗向前一步跨出人群,沈川紧跟着他来到人群中央。
他还在看他们的两只手。
明明只是虚虚相碰的姿势,他却莫名觉得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相牵和相扣都要紧密。
沈川出神得太久,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走至中央站定了。对方的手在他的注视下翻转,紧密地扣住了他无名指闪亮的左手。
人群发出抑制过的小声惊呼,还有惊喜的议论和笑声。
梁窗牵着他的手,没有即刻开始跳,反倒用那种带有淡淡笑意的平静语气问:“没准备好么?”
沈川回过神,开始笨拙僵硬地迈步。
他们缓慢地跳起来,周围欣喜亢奋的人声更大了。
沈川不自在地舔了下唇,这是他死后第一次这么公然地被注视。
他好像真的又被看见了。
梁窗却没有把注意力一丝一毫地分向别处,始终很专心地望着手臂方寸之间的他,眼睛里是熟悉的平静,却又直白逼人。
“你竟然会跳舞。”
虽然沈川能感觉到梁窗也不专业,但每次自己迈步时他都能很快地应对,后退与转身跟他相比非常地干脆漂亮。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梁窗轻轻地“嗯”了一声,“我学了很久。你的视频里拍得很清楚。”
沈川嘟囔着:“我瞎跳的也能学会么。”
心里却已不自觉地回到了那时那刻的心情。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挣扎许久才说出口的告白被梁窗匆匆略过,他是该聪明点一起演无事发生,还是不讲道理地胡搅蛮缠,直到把两人之间所有美好的情感蹉跎得覆水难收?
……那时候他又能想什么呢?
而他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录下的视频、放空头脑随意扭动的肢体其实都被梁窗看在眼里。
沈川踏错了步子,心里一紧想要收回,却已经来不及了。但几乎是同时,梁窗很快做出了应对,身体后撤的角度微微偏移,让那个意外的错误变成了另一种精心设计的“正确”。
沈川不禁想,梁窗又将那个视频看了多少遍?他的视线有没有从他笨拙的动作和虚假的笑面看进内心?他看出他在纠结在挣扎、在想什么了吗?
他看视频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Never got the chance.”
“To say your last goodbye.”
“当然不全是那些。你那条视频之后,有很多你的粉丝模仿了那一段,进行拆分和简单的编舞。我去学了。”
沈川随时抬头都会与梁窗对视,他的目光和声音都很平静,包裹得他很安心。
梁窗说:“我学着视频里的动作,想着哪天我们一定会一起再跳一遍,因为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但我学着学着又想,我学会有什么用呢?真正跳的时候你肯定还是按你的习惯来,你是镜头里的人,不是努力学习、模仿的粉丝,我学得再好你跳的也不会是编舞的另一半。”
“于是我又点开你自己的视频,看你的动作、节奏,猜你的想法,还有如果这里你跳错了我该怎么变换步伐。”
沈川默默地盯着他的眼睛和开合的嘴唇,小声说:“……可你已经拒绝我了。”
“是啊,我拒绝你了。”梁窗浅淡地笑了下,“我永远也不可能跟你一起跳这支舞了,不管是乱跳还是编舞。所以我把手机关掉,退出,不再点进那个视频。”
“但是我已经学会了,忘不掉了。”
“I gotta move on.”
“But it hurts to try.”
明明舞步是沈川前进梁窗后撤,但沈川却觉得主导权在梁窗那里。他跳得那么熟稔,掌控自己身体一举一动的同时,也好像掌控了他的。
音乐还在继续,但也渐渐和周围的人声一起淡成了背景,整个世界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雪原、篝火、月亮和他们。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沈川跟随梁窗缓慢地摇晃、转圈,他盯着他的爱人平静如月光的面庞看,觉得自己脸上刚刚重获的色彩与生机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栗,他的表情正在逐渐冷却、绷紧,最后凝成一种阻滞他开口的极度的悲伤与恐惧。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他看到他的爱人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他残存的五感也在潮水般迅速退去,沈川什么也没听清。
他竭力想回应点什么,哪怕是轻轻笑一下,可是一样,什么也没做到。
他的灵魂被拽向大地,他感到自己在急速地坠落。
感知消散,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音乐终于结束,留下一片寂静,那些人声都被抽离了,梁窗只呆呆站在原地,恍如一具失魂人偶般盯着脚边地面上多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