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理化实验室。
彻夜通明。
裴君绝没有回家。
她以法医需要全程跟进毒物鉴定为由,留在了实验室。
左腿的伤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她靠在墙边,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助理小陈端来一杯温水,担忧地看着她:“裴队,您要不先去休息室躺一会儿?这边我盯着,有结果第一时间叫您。”
裴君绝接过水杯,轻轻摇头:“不用。”
她不能走。
这份检验报告,是整个水瓶案的基石。
一旦数据被改动,一旦样本被替换,一旦结论被扭曲,整个案子就会再次落入别人的节奏里。
她必须亲自守着。
从仪器运行,到数据生成,到图谱比对,到最终结论,一步不离。
“所有样本,再做一次复核。”裴君绝淡淡吩咐,“包括我上午在现场提取的那份留底样本,单独上机,单独比对,不要接入内网,不要联网上传数据。”
小陈一怔:“不联网?那不符合流程……”
“现在,流程我说了算。”裴君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出任何问题,我负责。”
小陈不敢再多问,立刻按照她的要求操作,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屏幕上,一条条曲线缓缓绘制出来。
峰值。
波谷。
保留时间。
特征离子。
一切数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果。
□□。
高纯度,无掺杂,来源稳定,工艺成熟。
和毒父案、天秤案、金牛案中提取到的毒品样本,基因分型高度一致。
同一产地。
同一加工工艺。
同一供应链。
同一幕后黑手。
裴君绝站在屏幕前,静静看着那几组几乎完全重合的图谱。
心脏,第三次狠狠震颤。
第一次,金牛案复盘,她发现三起案子毒品同源,震惊于链条之深。
第二次,高锦山翻供,说出幕后另有其人,她震惊于布局之大。
第三次,此刻,水瓶案毒品图谱与前三案完全重合,她震惊于对方的嚣张与肆无忌惮。
他们根本不掩饰,不隐藏,不畏惧。
因为他们笃定,警方查不到最上面。
查不到根。
只能一次次打掉表面的棋子,然后看着新的棋子,以更疯狂、更残忍的方式,重新出现。
毒父案——仪式杀人,小范围试水。
天秤案——扩大规模,建立恐怖符号。
金牛案——全面爆发,产业链浮出水面。
水瓶案——屠毒全城,把普通市民变成被动吸毒者。
一步一步,一环一环,一层一层。
从黑暗,走向更黑暗。
从杀人,走向屠城。
裴君绝闭上眼。
脑海里,再次响起那个深夜电话里的声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就此结案,安稳度日。
二、继续查,失去一切,保护不了任何人。
她当时选了第二个。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当真正看见凶手用如此丧心病狂的方式,把毒伸向无辜平民,把人命当成数字,把城市当成试验场时,她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的寒意。
她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人。
一个带着伤、守着一个小姑娘、站在明处、活在暗处、四面皆敌的刑警法医。
她要对抗的,不是一个凶手,不是一个团伙,不是一条产业链。
是一整套,与权力、金钱、黑暗深度绑定的体系。
“裴队……”小陈的声音带着颤抖,“比对结果出来了,完全……完全一致。和之前毒父、天秤、金牛三个案子的毒品,是同一个源头。”
裴君绝睁开眼,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知道了。”
“那……要不要马上上报给市局领导?”小陈问,“时队他们还在外面等着结果,整个案子现在都卡在这份报告上。”
裴君绝沉默片刻。
上报,是流程,是责任,是必须走的一步。
但上报之后,这份报告就会进入内网,进入公开流程,进入那个被渗透、被监控、被操控的系统里。
她不能冒这个险。
“报告我来写。”裴君绝淡淡道,“纸质版,一式两份,一份密封存档,一份我亲自交给局长。电子版,暂时不上传内网。”
小陈愣住:“可是……”
“没有可是。”裴君绝打断她,“记住,今天晚上,你没有见过我,没有做过额外比对,没有得出任何跨案关联结论。你只是完成了正常毒物检测。”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压迫感。
小陈瞬间明白,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
涉及的,可能是连市局都无法轻易触碰的层面。
“我……我明白。”小陈用力点头,“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看见。”
裴君绝微微颔首。
她不是不信任小陈。
是在保护她。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个道理,裴君绝比谁都清楚。
她拿起笔,坐在电脑前,开始撰写法医鉴定意见书。
字迹工整,语言严谨,结论客观。
只写本案事实,不写跨案关联,只写毒品成分,不写源头推测,只写死因结果,不写幕后指向。
所有最关键、最致命、最能掀开土层的信息,她全部藏在心里。
藏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写完报告,打印、签字、盖章、密封,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她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
窗外,临江灯火稀疏,夜色深沉。
裴君绝收起另一份未盖章、只用于内部核对的报告,放进随身的公文包夹层。
她站起身,左腿一阵剧痛,几乎让她踉跄一步。
小陈连忙伸手去扶:“裴队!”
裴君绝轻轻推开她,稳住身形。
“我没事。”
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理化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