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沈鹤就不普通呢?
叩问审视的目光又扫了他一眼,此时沈鹤已经转过身去,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你转过来,我问你个事。”叩问看着他,声音平稳。
沈鹤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波澜:“怎么了?”
叩问直视着他:“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中医啊。”沈鹤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仿佛在说“什么显而易见的智障问题”。
接着,他又好整以暇问:“你觉得我该是做什么的?”
叩问却没接他这若有似无的玩笑,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你之前说见过我。在哪儿?”
对方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随即,他微微眯起眼,像是沉入一片模糊的记忆里,语气轻缓:“啊……时间有些远,我记不太清了。”
“多远?”叩问再次道。
沈鹤可能也没想到这人能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道:“好几年前了吧,可能有过一面之缘。”
“那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沈鹤闻言笑了笑,眼帘微垂看向他:“知道这话通常都是在什么情形下说的么?”
叩问心底冷嗤一声。
呵,他当然清楚。
平日里替人算卦,最常撞见情缘纠葛。这般开场,十有八九,后头跟着的就是绿茶趁虚而入时候说的话。
但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么?
“少转移话题。”叩问逼问道。
沈鹤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也不太清楚,你想问什么,不妨我编给你听。”
叩问抿了下唇,从对方眼神里看不出什么端倪,索性不再追问。
而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沈鹤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不是不能说,是忽然不打算说了。
他最初根本没想过请人来处理这宅子里的事。直到他那位朋友——或者说,是萧蒙的转世——意外造访。
萧蒙前世曾在山中修行,算是后山的半个掌权人,后来听说被叩问逐了出去。沈鹤刚见到他时本想提及旧事,却发现对方此生只是个初入道门的弟子,前尘尽忘,连追究都无从谈起。
这位朋友晚间在沈鹤宅中坐了不过十分钟,就被那动静吓得魂不附体,说什么都要请一位高人来镇一镇。
沈鹤拦都拦不住。
这宅中之物,连沈鹤自己都未能彻底清理。更何况那些纠缠之物多与他自身相关,他本不愿旁人牵扯进这段因果。
于是先前故意激怒那东西,原是想让请来的“高人”知难而退,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哪曾想,请来的竟是叩问。
沈鹤本是存了相认之心的。可对方神色疏离,望过来的目光与看陌生人无异。起初他还疑心叩问是不是在闹脾气,故意不理会他。
直到叩问开始公事公办地追问细节,他才骤然明白,他是真全都忘了。
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
叩问一到,那东西在叩问面前反而愈发凶戾。
沈鹤私心不愿他就此离开,却也比谁都清楚,到了这一步,分别已是注定。
那些附于鬼魂之上的因果孽债,或许早已不止属于它们自己。
众生妄念加身,便再无人间路。
这些冤魂与业障,本应是沈鹤在阵中一并化尽的。
债是自己欠下的,终究要独自偿还。
只是偿还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再见故人就不好说了。
想通这一点后,他便知晓自己留不久了。
不如不相认。
哪有什么仙人,你我都是红尘过客,贪得一眼,日后便徒惹牵挂。
不如免了这场相逢,免得后来想起,还要从须臾温暖里榨出苦楚来。
可他万万没算到,叩问竟如此敏锐,意志又这般坚韧,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直直追问到眼前。
这一下,还真是给他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理应是习惯了的,沈鹤看着那人打开了一间门,想着。
之前在山上时,那人也是这个性格。
不论是学习时候也好,耍小脾气时候也罢。
要么闷着,什么也不说让人猜,要么追问,思路清晰让人插不上话来。
沈鹤承认,自己一直对这位小徒弟,是有些特殊情感在里面的。
从来不逃避这情感,也不觉得有什么。
世间情爱万千,若能每日与心上人共沐晨光、同披月色,便是苍天垂怜;倘若不能,也不过是红尘万千遗憾中,最寻常的一笔。
只是私心希望,能和他多待一会儿罢了。
多么普通,又合理的想法。
所以说,哪有什么一尘不染的仙客。
都是令人悲悯的痴人罢了。
鹤也,不遇者。
千山松涛寂,独唳月昏黄。
镜中花色经年谢,何苦掌灯照空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