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安不再搭理他,转过身来,和周青、郑祎三人缩在廊柱后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但眼神再明白不过:谁去请王爷?
郑安和周青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把目光转向郑祎。郑祎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我、我不去。”
这兄妹三人自小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遇上麻烦,推郑祎出去准没错。王爷再怎么生气,看在她是个姑娘家的份上,多少会收敛几分。换了这两个,轻则一顿排头,重则……不敢想。
可眼下姜禾还人事不省地躺在那儿,这关节口是当真麻烦,任谁也不敢这时候去触萧昫霉头。
三人同时长叹一口气。
“行了,一起去吧。”郑安认命地带头往内衙走。
当他们推开内室的门,看到大夫那求救的眼神和萧昫那尊石雕般的背影时,都沉默了。三个亲信和大夫一道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敢开口。
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在床上的姜禾身上,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她要是这个时候能醒来就好了,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
只可惜没这样的好运气。
三个人正愁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萧昫忽然拍了拍姜禾的手背,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我出去一小会,马上回来。别怕。”
萧昫说完站起身,周身的温和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威压。
“郑祎留下,守着她。”
前衙,等候已久的陈公公,终于见到了萧昫本人。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甚至没有下跪。陈公公被他的气场震慑,颤抖着展开圣旨,尖声念了起来。
圣旨的内容很长,辞藻华丽。
萧昫全程面无表情,而一旁的郑安却越听越气,恨不得立马跳起来夺过那卷黄绸,丢在地上狠狠踩上几脚才能解气。就连一向沉稳的周青,此刻也攥紧了拳头。
陈公公念了一大串,萧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对方尖着嗓子道“接旨吧”,他才回过神来,抬手接过,扫了一眼。
原来是奉旨削去他的军权及一切职务,即刻回京,无召不得擅离啊。
陈公公在一旁堆着笑,道:“因着李厚德一事,祖厉豪绅、地方官联名上折,说王爷动用私刑,连无辜妇人也不放过,朝中附议的大臣不在少数。”
“陛下也是两难,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况且……”陈公公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道:“王爷您先前毕竟有过前车之鉴,朝中诸公放心不下,怕王爷哪日又……又发了疯,拴不住。”
萧昫闻言冷笑。
拴不住?
他是什么疯狗吗?得时刻脖子里套着链子,绳头握在旁人手里,稍有不驯便勒紧几分。
“虎符,劳烦王爷交出来吧。”陈公公又道。
萧昫掀了掀眼皮,从怀中取出虎符,抬手一扔。
那块足以调动万千甲兵的青铜虎符,被他像扔垃圾一样掷向陈公公。
“哎哟!”陈公公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接,结果虎符从指缝划过,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陈公公狼狈地跪在地上去捡虎符,一边抖着手擦拭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在心里恨恨地骂道:“胆大包天!简直胆大包天!这天杀的祸害,这可是皇权的脸面啊,竟被他当成破烂玩意儿甩在地上,这哪还是个臣子,分明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逆臣!”
虽然心里骂的难听,可面上却也只敢小心翼翼冲萧昫的背影喊道:“王爷,圣旨如山呐。您这会儿可耽搁不得了,快着些收拾东西,这就随咱家入京复命吧。”
萧昫充耳不闻,穿过回廊,隐约听见内衙方向有细碎的交谈声。
他心头一紧,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才转过院角,便看见郑祎站在廊下,对面立着一个男人。
宋暮山嘴角挂着一抹如沐春风般的笑意,而一旁的郑祎则铁青着脸。
察觉到郑祎视线的偏移,宋暮山顺势回头,在看清萧昫的刹那,他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瞬息,随即又迅速平复如初。
宋暮山冲着萧昫微微颔首,眉眼间重新挂上了世家子弟特有的谦和与斯文,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谁允许你进来的?”萧昫看着他,眼里满是戒备和敌意。
宋暮不慌不忙道:“听说姜姑娘遇险,昏迷多日未醒,特来探望。”
“不需要。”萧昫回绝得干净利落。
“别急着赶人,我带了株百年老参,或许对她的伤势有用。”宋暮山说着,作势要从怀中取出锦盒。
话音未落,萧昫已大步流星上前,劈手夺过那装有灵药的盒子,随即侧过身,下起了逐客令。
“礼收了,你可以走了。”
宋暮山愣了一秒,随即摇头苦笑:“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讲道理啊。”
“送客。”萧昫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即便被如此驱逐,宋暮山也并未动怒,仿佛早已习惯了萧昫的乖戾。他立在原地,望着萧昫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沉的复杂。
“萧昫,别再抗旨了。”宋暮山在他身后抬高声音,语气凝重道:“闹僵了,二殿下那边也会很难做。”
萧昫头也不回,掷地有声道:“她在哪,我就在哪。”
“祖厉这地方太小了!”宋暮山试图做最后的说服,“这里容不下她的才华,更无法施展她的抱负与雄心。她本该是惊鸿,你甘心让她困在浅滩吗?”
风过庭院,萧昫却没有再给他半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