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昫扶姜禾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微风拂过,带来夜晚的凉意,也带走了室内的闷热和药味。姜禾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我在地里查访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姜禾突然开口,道:“县里的好多沟渠年久失修,都堵了。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还是得先想办法引水灌溉。我对这边情况不了解,你有什么办法吗?”
“已经派人去上游查水源,看能不能修渠引水。”萧昫缓了缓,又道:“现有的沟渠也在疏通。”
“那就好。”姜禾点了点头,道:“你可以帮我找些本地的地图志来看看吗?”
“明天带给你。”
“顺便再送些笔墨纸砚,我想趁着养伤这段时间写些东西,把我知道的可以食用的野生草木果菜的外形特征、生长环境、食用方法,都记录下来。现在粮食紧缺,要是百姓们能认识这些野菜野果,至少不会饿死。”
萧昫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沉默了。
姜禾眨了眨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等了等,见他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好收回目光,仰头看向夜空。
繁星点点,好看极了。
正当姜禾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时,萧昫突然开口叫了声,“姜禾……”
姜禾:“???”
姜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禾?
不是姜初一!
原来她昏迷前听到的不是幻觉,真有人叫了她的名字,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萧昫。
可萧昫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对外都声称自己叫姜初一啊。
难道是昏迷的时候胡言乱语了?
也不对啊,萧昫在她昏迷之前就知道她的真名并且叫了出来!
哦买噶!
如果情绪这种东西有实体的话,那么,姜禾现在肯定是一脑门子的问号和感叹号。
这根本说不通啊!姜禾的脑子乱成一团。“姜禾”是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名字,和现在的姜初一半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是萧昫把姜家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也不能查到这个名字。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姜禾被震惊和恐惧包裹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萧昫在说什么她好像也听不大到,就感觉周围的声音都离自己好远好远,只看见萧昫的嘴巴一张一闭的,肯定是在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萧昫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姜禾这才回过神来,强装镇定道:“抱歉,我没有听清你说什么,可以请你再说一边吗。”
“我说……”萧昫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想送你回王府静养。”
姜禾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就又被惊到了,脱口而出道:“什么?为什么啊?”
“当初带你来,是看重你的能力,想着你能帮忙解决灾情。在众人面前说你是农圣,也是为了抬高你的名声给抗旱救灾造势,让百姓们更愿意配合。”
萧昫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但是听了大夫的话,我改变了主意。旱情没解决,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变故,留在这里随时可能会有危险。抗旱救灾、平定叛乱,这本就是我的事,不该牵连到你。而且,我也不想再看到你因为帮我而受到伤害了。”
姜禾听完立刻反驳,道:“可这不是为了帮你啊,是为了帮成千上万无家可归,又饥肠辘辘的灾民。”
萧昫听到这话,突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即便如此,你也应该先为自己的身体考虑,然后再去考虑别人。”
姜禾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这话说的我多么无私、伟大似的。我也是普通人,会害怕会难过,遇到困难也会想放弃。”
“既然会害怕,为什么还要坚持?”萧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坚持?我不觉得自己在刻意坚持什么。我就是觉得既然我能帮上忙、知道怎么做,就应该留下来。如果我因为害怕拍拍屁股走了,才真的是会内疚一辈子的。”
萧昫眉头微皱,似是想说什么。
姜禾看着他的眼睛,不等他开口,就又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但现下这个局势,农圣这种话都说出来,若是我突然离开,你也没法给那么多灾民交代啊。”
萧昫沉声道:“我自有办法。”
姜禾看他神色有些紧绷,语气便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当然相信你有办法啦,以王爷您运筹帷幄、料事如神的本事,无论是旱情还是灾民,肯定都能妥善处理。但是……”姜禾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确实不想回王府,王府是你的王府,我当初答应去也是因为相信你能在深宅大院里护我周全。可若是你不在,那里难道会比这更安全?”
说到这,萧昫沉默了。
姜禾说的不错,王府是他的王府,可即便是他也不敢毫无提防,更不用说姜禾,她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又孤立无援。若是那些对他有敌意的人趁他不在,拿姜禾开刀,会更麻烦。他人在祖厉,真出了什么事,等知道的时候恐怕也已经晚了。
后宅和朝堂的阴谋,一点不比灾区的刀剑温柔。想了想还真有点后悔,农圣这个身份日后怕是会把她扯进权利的漩涡,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看姜禾此刻的样子,眼中闪烁着光芒,那股子斗志和干劲几乎要溢出来。
萧昫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吴兴劫持她时她眼底的冷静,闪过她迅速配合自己计策时的机敏,还有更早之前在李家村,即便被当成替罪羊孤立无援的时候,也能为自己谋得出路。
她不仅有胆识、有见识;更有热情、有志向,是能在风浪里站稳脚跟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害怕就退缩,更不会因为困难而放弃。
想到这,萧昫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未免太看轻她了,自嘲地笑了笑,请她来的是自己,需要仰仗她本事的也是自己,她都不怕,自己倒先怕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
萧昫深吸口气,看着她道:“你说的对,那便多仰仗姜农圣了。”顿了顿,又道:“只一个要求,以后不准拼命到这种地步了。”
萧昫说仰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莫名的骄傲,把姜禾逗得眉眼弯弯。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姜禾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这边都是种小麦?”
“嗯。”萧昫点了点头。
“小麦虽然产量高,但耗水也高。”姜禾皱了皱眉,“你有没有听说过玉米?或者红薯?”
萧昫想了想,摇头:“没有。”
姜禾又问:“土豆呢?土豆也行。”
萧昫还是摇头:“从未听说过这些。”
姜禾沉默了,心里有些不安。
难道这些作物还没引进大昭?
那可就麻烦了。
姜禾还是不肯放弃,认真道:“这些都是农作物,不仅抗旱而且高产,你能不能派人多打听打听?”
萧昫沉吟片刻。
若真有这样抗旱又高产的作物,按理说早该有人种植推广了,不至于默默无闻。但看姜禾认真的神情,他还是点了点头,道:“好,我会派人去查。”
“一定要查仔细些。”姜禾叮嘱道:“除了多请教有经验的农人,历年的邸报、民间的小报都不要放过。说不定有人见过,只是叫法不一样。”
萧昫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